□巫丽香
年过不惑,已经开始喜欢回忆童年。许是看多了世事无常,一颗赤子之心,可以抵御人生如染丝般沉沦的无力感吧。童年时家乡有着澄澈的天空,高山苍屹,溪水潺湲。一帮同龄孩子,要么在村口溪边嬉水,要么赤脚跑过山岗,风里的每一声呼啸都是世界的主唱。花鸟鱼虫,是我们游戏的天堂,也是整个童年的模样。
我童年的另一种欢乐,源于外婆讲的古仔。外婆的家在另一座小山村,长长的山路要经过蛇径、荷树坑、牛犄峡,这些地方和它奇怪的叫法一样,要么古木森森,虺虫出没;要么两山夹峙,天悬一线。我曾跟随母亲无数次穿越蜿蜒的山路去外婆家,一路风尘里,装满草木的芬芳和万物天籁的交响。外婆家的住房是一座方形围屋,20世纪80年代所建,改良了传统围屋的结构,只有横向,没有纵深。但就是这样东西两头为厢房的排阵,已足够我们追逐嬉闹。每逢雨天,大雨倾盆,连廊瓦檐流水如珠串,总让人有揭开珠帘的冲动。围屋有三扇厚重的木门,每推一下便吱呀作响,沧桑得像一位老人。到了夜晚,灯影摇曳,小姨将大门关上,在温暖的门背一角摆上澡盆,众多外甥便被她轮流摁进澡盆里洗澡。小姨一边为我们洗澡,一边和其他大人闲谈,笑声朗朗。母亲有兄弟姐妹6个,每到节假日,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一帮外甥凑在一块,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外婆家的村庄也是四面环山,林木蓊郁,群山连绵如曲线般起伏。人们在曲线低处的谷地开辟菜园,在向阳的高处则劈山为田。冬天,菜园里种水灵灵的萝卜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荷兰豆。冷霜满地,一种小粉蝶却逆着寒气,灵巧翩飞于一垄垄藤蔓豆架之间,如同住进一座绿色的城堡。山上的稻田因高度的落差,每一块都有着垂直的立面,它们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底,如同木头圈纹刻进大地的肌肤。寒冬消融,山巅溪流顺着田渠奔涌而下,田水如瀑,弥漫着大地春来的气息。长大后我才知道,这种自己无比熟悉的山田叫梯田,它以农耕精细如天工造化的自然厚朴,出现在许多人的镜头里,被冠以艺术之美。而我的外婆和村民,日复一日就在艺术之境中劳作,犁田、下秧、收割,汗珠滚烫,泥水翻飞。因为年纪小,我没有参与过农活,被留在山顶一棵巨大的枫树下玩耍,并被告知“红叶落光,就过年了”。我曾无数次仰着头数枫叶,也没数到它叶子掉光的那一刻。一心只盼着过年的小孩儿,视繁复迤逦的梯田为寻常,当然也难以理解外婆他们耕作的辛劳。
乡村山野广阔无际,声色缤纷,而劳作之余,外婆为我们讲的古仔,则是另一场惊艳的美学。外婆讲的古仔,含山歌、诗词、谚语、传说,还有当地文人才子的真实旧事。从来没上过学的她,古仔却讲得绘声绘色,哪里伏笔、点题,哪里放开、收束,都恰到好处,精彩绝伦。我曾无数次试着复述外婆讲过的古仔,可总是不像样,那些本该随故事而来的紧张、惊惧、唏嘘与欢喜全都出不来,说不到人心里去。想来,外婆是一位高深的说书人,只可惜她的听众和舞台都小了些。
且听外婆古仔里的诗歌。“一双手缕缕勾勾,一日莳得千以万蔸”“一条马儿耳锡锡,一日行得千以万迹”。讲的是阳春三月,龙川宋代探花罗恺行路途中,遇见莳田的客家女子。他本想趁着打趣几句,反倒被姑娘驳得无言以对。万物清明,细雨霏霏,光秃秃的农田在一双巧手的舞动下,忽然有了青绿可人。罗恺的诗兴萌动,客家女的调皮机灵,用客家话一念,诗里的情境便活灵活现。
且听外婆古仔里的双关。“讲古讲古,亻厓还打封肚(饿肚子)”“讲古讲今,亻厓还冇洗身”“讲古讲传,你还冇洗碗”。说的是一个喜爱听故事的人,遇到一位讲古先生,先生卖关子,让那人乖乖地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又请他沐浴,并收拾好杯盏狼藉的餐桌。一切准备就绪,那人美美地等待故事开场,谁知先生说了句“青山碧里(鸟儿)冇条毛”就闭嘴了,那人等了很久不见先生开口,便催促:“讲出尾去(继续讲)呀!”先生回:“毛都没了,哪有尾?”这是我听过最为好笑的一个古仔,剧情反转、谐语双关、一憨一慧,令人忍俊不禁。这也是我最讨厌的一个古仔,因为我也是古仔中的人,每当外婆没空,她就会以“青山碧里冇条毛”来糊弄我们,再央求,她也会回一句:毛都冇了,哪有尾?这个古仔简直是大人应付小孩缠人讲故事的撒手锏,它陪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大。今天,我也常常用这个古仔来应付自己的小孩,眨巴着眼睛的孩子大概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圈套,其实是中华语言文字暗藏的无穷机锋。
外婆讲的蛇哥,是最打动人心的一个古仔。它篇幅绵长,剧情跌宕,情节回环往复、一唱三叹,既有与乐府诗《木兰诗》《孔雀东南飞》如出一辙的叙事张力,又有如《诗经》般的烂漫色彩。一个流传于乡野的民间古仔,竟如此文思灼灼,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只是当时年纪小,我被蛇哥的精彩故事吸引住了,从没思考过这些问题。故事讲的是一位父亲下田劳作,偶遇蛇哥。蛇哥强求父亲将他的女儿许配给自己,不然就吃掉他。父亲回家后让两个女儿做选择,大女儿听说要嫁给蛇,连忙拒绝,心疼父亲的小女儿却答应了下来。妹妹嫁给蛇哥后,蛇哥化作俊朗青年,并变出一座豪华的宫殿给妻子居住。接下来好戏开场了,妹妹成家后,姐姐去探望。见面之前,妹妹细心梳妆打扮,两人隔着门帘,有了一段精彩的对话。
姐姐:“妹妹,开门。”
妹妹:“等我戴上金耳环。”
姐姐:“妹妹,开门。”
妹妹:“等我戴上金项链。”
姐姐:“妹妹,开门。”
妹妹:“等我簪上金钗子。”
姐姐:“妹妹,开门。”
妹妹:“等我穿上金袜。”
姐姐:“妹妹,开门。”
妹妹:“等我穿上金鞋。”
……
等妹妹一身珠光宝气掀开门帘,姐姐的惊愕可想而知。就在刹那的震动里,悲剧的伏笔已埋下。妹妹兴高采烈领着姐姐游览宅院,行至院中古井边,两人驻足停留。临水照花花照人,井下水波潋滟,映出一明一暗两个影子。姐姐请求借一下妹妹的装束,妹妹满心欢喜允诺,等姐姐把妹妹的一身行头穿上,便趁机将妹妹推入井中。姐姐替代了妹妹,在蛇哥家安享荣华。惨死的妹妹化作一只小鸟,日夜在姐姐窗前啼鸣,姐姐将小鸟炖了吃了。妹妹又化作窗前一丛翠竹,随风吱呀作响,如人声幽咽:“斑的皮,斑的笃(底),别人老公你享福……”讲这个故事时,外婆不动声色,不置褒贬,我们跟着故事的情节层层深入,步步惊心,听到最后,如同被人摁在水底出不来气,担忧、气愤、绝望交加。又仿若亲历了一场瞬息万变的虚幻人生。故事结束后,要等很久才能缓过神来。
我一直在想,蛇哥讲述的完全是成年人的世界,为什么它偏偏是讲给孩子们听呢?这样一个歹毒的人物横插在美好的古仔中,是一代又一代讲古人早就约定好的吗?当时我只知道姐姐“坏”,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世间万镜中的一镜,藏着人性的本相。古仔揭开世相的伤疤,是让我们懂得一些痛,并要懂得不让痛发生吧。反正讲这个古仔时,外婆从不多说什么。也许,在她的眼里,口中的古仔不过是一场接力而已,她从长辈那里听来,晚辈又从她那里听来。古仔一直活着,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星光。
等我年纪渐长,外婆也渐渐老了。她不习惯跟着舅父久居繁华都市,独自住在龙川县城。年迈的外婆,如同她口中诸多古仔里的人物,日常起居全都自理,从不轻易打扰儿女。她作息十分规律,一日三餐之外,或出门散步,或闲坐读书、临帖练字。她从未进过学堂,却凭着一股韧劲自学识字。每逢抽空探望,我们闲谈最多的依旧是古仔。外婆有心把满腹积攒的古仔一一口述,托付我整理笔录;而我则盼着早日安顿好新居,接她同住,这样便能依偎在她身旁,随时听她讲古仔。只是世事无常,这份心愿终究只是心愿而已。
那年国庆,我携丈夫、孩子回去探望外婆。阔别数月,外婆清瘦了不少。之前听母亲念叨她身子弱,我总以为人到暮年,身体机能退化在所难免,未曾放在心上。那日我们陪着外婆逛了一圈佗城,秋日阳光和煦,在学宫前的开阔平地上,外婆望着曾孙迎着秋风肆意奔跑,开怀大笑。我对她说:“阿婆,一起照张相吧。”兴致盎然的外婆却神色黯淡下来,摆摆手,拒绝了。她的手黑斑深重,冰凉烙人,一直被我攥着,可无论我怎么握,都是那么凉。想来那时,外婆已经知晓自身的境况。
转眼到了寒露,外婆回了乡下老家。山上有几亩油茶林,她一直请人打理,除草、施肥、采摘,人工成本远大于茶果收成,但她一直坚持这亏本的操作。母亲和几位姨母也跟着回来,微信发来的视频里,全是花花绿绿的油茶果。当时,我在市区上班,心里却急切地想回去,想在漫天的茶果香中陪陪外婆,只是诸事牵绊,终未成行。后来我才知,这段擦肩而过的宝贵时光,是上天留给我最后可以与外婆说笑闲谈的时光。油茶果采摘过后,外婆便病倒了,确诊是恶性肿瘤晚期。坚强的她,一直隐瞒自己的病情。吃不下饭,经常肚子痛,这些草蛇灰线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以致结果出来,每个人都错愕悔痛。外婆很快被舅父接去深圳治疗,两个月后已无力回天。
弥留之际,外婆又回到乡下老家。还是那三扇老旧的木门,门侧依旧有温暖无风的一角。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的大人日渐垂暮,而澡盆里的孩子已是不惑之年。童年那些热闹的场景历历在目,而场景中最重要的人却要逝去了。那些夜晚,大家守着外婆,悲伤和黑夜一样浓重。只记得在心绪茫然时,小舅拿来吹风筒,帮我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像小时候照顾他的小外甥一样。风筒的旋涡声里,我对小舅说:舅舅,别哭。
外婆走了,生命永远定格在92岁。我异常平静,没有落泪,想来这也是外婆希望看到的样子吧。她有一肚子的古仔,讲了长长的一生,她的后辈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天命难违、生死有数。
愿外婆在另外的世界安好。谨以其古仔,承续代代不变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