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
人总是这样,起初只是不经意抬头看一场雨,后来慢慢习惯听雨、看雨、在雨中行走、在雨天静坐,再到后来,心事愿意托付给雨,情绪愿意安放于雨,欢喜与落寞,平静与迷茫,都被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接住,妥帖安放。
整理去年的日记,才恍然发觉,我的文字里,不知不觉已经被雨填满了大半。那些零散记录下来的片段,散落于不同时日、不同心境,彼此看似毫无牵连,没有前后因果,没有连贯情节,只是各自守着一场雨、一段心绪、一瞬所见。可当我把这些碎碎的文字逐一摊开,拼接在一起时才发现,原来漫长的日子里,陪着我的,更多是一场又一场落下来的雨。日子在雨来雨去间缓缓前行,我亦在一场场雨季里,褪去年少的执拗与浮躁。学着接纳天气的阴晴,也学着接纳自我情绪的起落,接纳人生行途的浮沉无常。
记得那次去增城采风,去了一个公园,忘记叫什么名字了。那天是微雨,雨小到可以不用打伞。当我的脚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低头竟撞见了无比熟悉的模样。草地上悄悄冒出一朵朵小小的蘑菇,和家乡草地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一刻心里忽然软下来,原来他乡的泥土,也能孕育出故乡熟悉的生灵,原来世间草木生灵,从不分南北地域,只要有雨露滋润,便会安然生长。
那些小小的蘑菇,娇小又柔美,静静绽放在一片翠绿之间,撑开一圈圈黄褐色的伞盖,自带一股清浅天然的草木香气,不张扬,不夺目,安安静静守着一方草地。若是等一场暖融融的阳光铺洒下来,天地明亮通透,它们便会悄悄收敛身形,一点点隐进青草深处,和草地融为一体,不刻意显露,也不刻意消失,悄悄化作山野生命里最美的一笔留白。
可偏偏到了清晨落雨的时候,它们又会准时冒出来,顶着小小的伞,安静立在雨里,像赴一场和风雨早已约定好的约会。站在雨中看着它们,心底忽然生出一句感慨,这世间,哪里的天空还不下雨了?哪一个人的一生,能永远晴空万里、无雨无风波呢?
原来世间真的有生灵,天生偏爱风雨;原来总有一些人,注定要迎着风雨往前走,在泥泞里扎根,在潮湿里生长,不依赖旁人撑伞,只靠自己慢慢熬、慢慢成全。也就在这一刻,忽然想感谢每一场如约而至的风雨。是雨洗尽世间蒙尘,把平日里模模糊糊、混浊不清的尘世光景,变得清醒又干净。此刻,万物轮廓分明,草木色泽鲜亮,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被雨水润得眉目清亮,入眼皆是赏心悦目,连心绪也跟着被冲刷得澄澈通透起来。
沉醉在这样的雨景之中,便愈发觉得,雨天本就适合放慢脚步,静静感受周遭的一切,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曾有一次,我就在雨中认认真真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湿润的空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温柔的潮湿里。街边绿化带里繁花簇拥,开得热热闹闹,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却偏偏闻不到半分浓郁花香,大抵是那些馥郁的香气,都被绵绵雨水轻轻冲刷、淡淡稀释,藏进了风里,藏进了泥土里。
路上不见多少枯黄落叶,倒是满地落花惹人怜惜。花瓣轻轻坠下来,落在更低矮的绿植丛间,不突兀,不零落,像是本就从那片青绿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落地即是归处。草丛间竖着一根根笔直的黄色小芽,亭亭挺立,安静又倔强,那是蔓花生。我对着它,忍不住天马行空地瞎扯一个关于蔓花生的爱情故事。
“蔓花生又叫野生花生,生长在热带、亚热带的土地上,外形和普通花生十分相像,内里性情却截然不同。传说,从前的蔓花生,本是和寻常花生一样,能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实,安稳落地,生生不息。可偏偏有一天,它爱上了一只小虫,不顾世俗草木的规矩,冲破物种的束缚,执意要相守相伴。它们结合了,可从此,蔓花生就只开花不结果。后人便说,这就是因为它们终究不是同类,所以无法结果。”
我站在雨中望着成片蔓花生静静摇曳,只觉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结果的蔓花生,也没有失去自身的价值。它默默扎根土地,净化一方空气,岁岁常青,供人间闲时观赏。风起的时候,成片黄色小花齐齐摇曳,铺满一地灿灿金黄,像洒落人间的星光,温柔又热烈。我始终相信,蔓花生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它不纠结结局,不遗憾无果,只是顺着本心去爱。风来了,它一样舞蹈,它是想让风也开花吧。
当然,故事是我瞎编的,道理却通用。人世浮沉,众生百态,又何尝不是如此。不是所有执念都要有圆满结局,不是所有付出都要有对等回应,认真热烈地活过,义无反顾地爱过,遵从本心走过一程山水,便已是此生最好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