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汐钰
说实话,我以前不怎么待见夏天。
春天多好啊,不冷不热的,桃花开了杏花谢,风里都带着甜味儿。秋天也好,天高云淡,果子熟了,地里的庄稼黄灿灿的,看着就踏实。冬天虽说冷点儿,可雪花飘着,炉火旺着,也有它的好处。唯独夏天,热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的,黏糊糊的汗贴着脊背,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转,烦都烦死了。
可这几年不知怎的,慢慢地觉出夏天的好来了。
那天傍晚,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西边的天还烧着一片红,慢慢地由红转紫,又由紫转成灰蓝。头顶上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星星露了几颗,不太亮,像是刚睁开眼睛。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白天看着蔫头耷脑的,这会儿倒精神起来了,叶子一片一片的,在晚风里轻轻地晃。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软软的、缓缓的,跟这夏天的傍晚配得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过暑假的事。
那时候我们村东头有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也就是二三十棵树,槐树、榆树、杨树,乱糟糟地长在一块儿。夏天的中午,大人们都要睡午觉,我们小孩子哪睡得着,偷偷溜出来,钻到那片小树林里去。树林里凉快多了,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知了在头顶上叫,一声接一声的,吵是真吵,可听惯了也不觉得。我们就在林子里捉迷藏、爬树、掏鸟窝,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躺在地上看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天,一块一块,蓝得晃眼。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特别长,长得没有尽头。一个暑假,能发生那么多事情:村南头的池塘里荷花开了,我们折了荷叶顶在头上当伞;西边的瓜地里西瓜熟了,我们偷了一个,在膝盖上磕开,红瓤的,甜得黏手;晚上在场院上乘凉,有人拉胡琴,有人唱戏,我们躺在草席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什么时候被抱回屋里都不知道。
那时候不觉得夏天有什么好,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夏天的热,以前觉得是受罪,现在倒品出点意思来了。热到极致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干,就那么懒洋洋地坐着,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就像喝烈酒,辣嗓子,可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我认识一个老木匠,夏天的午后他从来不歇着,光着膀子在棚子里干活,刨花一卷一卷地掉在地上,汗珠子掉在木头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有人问他热不热,他头也不抬地说:“热,可这木头热了才软乎,好刨。”这话我一直记着。
夏天的雨也是这样。城里的雨没什么看头,乡下就不同了。乌云从天边涌上来,黑压压的,像谁把墨汁泼了半个天。风先来了,把树梢压得弯弯的,地上的尘土扬起来,迷眼睛。然后才是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屋顶上啪啪响,砸在树叶上哗哗响,砸在地上噗噗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天边挂一道彩虹,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儿。这时候赤脚踩在地上,凉的,软的,脚指头恨不得都张开。
夏天还是蔬菜最多的时候。菜园子里,黄瓜翠绿绿的一根一根吊着,西红柿红艳艳地挂在架上,豆角一嘟噜一嘟噜的,茄子紫得发亮。母亲每天早晨都要拎着篮子去摘一趟,回来的时候篮子里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中午饭桌上就摆开了: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清炒豆角、蒜泥茄子,都是地里现摘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母亲一边擦汗一边说:“夏天的菜最好吃,雨水足,太阳好,长出来的东西有味儿。”
我想了想,这话有道理。夏天的东西,不管是菜也好,人也好,都带着一股子劲儿。那种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是太阳晒出来的,是汗珠子浇出来的。就像乡下那个老木匠说的,木头热了才软乎,好刨。人也是一样,不经过夏天那股子热劲儿,哪知道凉快的好处呢。
天彻底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萤火虫不知从哪里飞来了,提着一盏小绿灯,在槐树底下绕来绕去。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的,不紧不慢。我坐在那儿,不想动,也不想什么,就那么坐着,觉得自己像一滴化开的墨,慢慢地溶进这个夏夜里去了。
忽然就觉得,夏天其实也挺好的。它不是绝句,不是律诗,它就是一首小长诗,絮絮叨叨的,拉拉杂杂的,可字字句句都真,都诚,都带着汗珠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