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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读与被读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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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志高

  夜深人静,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我翻开一本旧书,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这本书跟了我十年,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读到某处,我停下来——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勾画的线,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问号。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这里打个问号。十年前的那个我,在纸上留下了一个谜,让现在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本书,就这样把不同时间里的我连接了起来,却又筑起了一道遗忘的高墙。

  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说,经典就是那种你每次重读都像初读时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我深以为然。大学时读《百年孤独》,被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命运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魔幻现实主义很炫酷。十年后重读,才在一个深夜突然明白,马尔克斯写的不是魔幻,而是拉美的宿命。当第七代的奥雷里亚诺破译羊皮卷,发现一切早已注定的时候,我合上书,久久不能平静。同样的文字,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读来,滋味竟如此不同。

  但阅读从来不是单向的。一本书被打开的那一刻,它也在“读”它的读者。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里强调,要做一个“优秀的读者”——有想象力、有记忆力、有词典、还有艺术感。这话说得虽高傲,却道出了一个事实:不是每个人翻开同一本书,都能读到同样的东西。书像一面镜子,你在其中看到的,往往是你自己。你带多少东西进去,它便回馈你多少。

  我曾和朋友聊起《罪与罚》。我说我读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傲慢与忏悔,他说他读出了社会对底层人的压迫。后来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解读差异,源于我们各自的生命经验。我在象牙塔里待得太久,总在思考抽象的道德问题;他常年做社会工作,目睹过太多被命运碾压的人。拉斯柯尼科夫拿起斧头的那一刻,到底是哲学的实验,还是绝望的反抗?书没有答案,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每一个读者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也用自己的理解去丰富这本书的意义。

  普鲁斯特说:“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阅读正是如此。每一次阅读,都是在用别人的文字,擦亮自己的眼睛。而那些被擦亮的时刻,往往是书“读”我们最深的时刻——它让我们看清自己内心的幽暗或者光亮。

  夜深了,台灯的光晕柔柔地洒在书页上。我合上博尔赫斯的书,又拿起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个博物馆,收藏自己生命中每一个真实的瞬间。”我想,阅读也是一座博物馆。读过的每一本书,都是展品;而每一次被书“读”过的瞬间,都是那个博物馆里最珍贵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