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悦
下班回家,照例先去阳台看看那些花草。刚推开门,便瞧见纱窗上挂着几个暗色的小点,像是谁随手弹落的泥渍。走近了,才看清是金龟子——它们六足紧扣纱网,纹丝不动,鞘翅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铜锈色。地上也有几只,翻倒着,细腿在空中无力地划动;盆栽的叶片上,亦有几只安静地伏着,像在打盹。
我有些意外。这阳台虽常来,却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龟子同时造访。心生好奇,便去厨房寻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又找了一把小镊子,一只一只地轻轻夹进去。每夹一只,便在心中默数。待阳台上的搜罗尽了,低头一看,罐底竟已积了七只,挤挤挨挨地爬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起初以为是寻常的暗铜色甲虫,不以为意。次日早晨,我端着玻璃罐走到窗前,让阳光照进来,这才看清了它们的真容——那鞘翅并非单调的暗褐,而是泛着深紫的光泽,艳艳的,像是古玩上的包浆,沉稳中透出几分华贵。鞘翅上还散落着细小的白点,疏疏朗朗的,仿佛夜空里零落的星子。这与我童年所见的金龟子全然不同。那时候出现的,总是翠绿的一种,背壳亮晶晶的,像嵌了翡翠一样。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件事。那时客厅地板上不知从哪里爬来几只鸡母虫,白白胖胖的身子,背部一拱一拱地蠕行,憨拙得有些可笑。我寻思着大概是那盆肾蕨带来的——那盆花原是放在阳台的,冬天怕冷,便移进了屋里。我便把那几只幼虫小心地移到室外的花坛里,让它们自寻生路。如今想来,该是还有幼虫藏在盆土深处,未曾被我发觉,而今在这初夏时节,一一羽化出土了。
我起了兴致,便根据它们的体色上网去查。这才知道,原来它们叫紫艳白点花金龟,还有东方白点、蓝艳白点、铜点等诸多名目。我盯着屏幕怔了半晌,忽然有些惘然——原来金龟子的世界竟是这般斑斓多样。而我的童年里,来来去去,却只见得那一种绿。是那时的环境已然不同了,还是那时的我,不曾学会仔细辨认?
我端着玻璃罐,在窗前站了很久。七只金龟子在罐中不安地爬动,撞得玻璃叮叮作响。我忽然觉得,它们不该在这里。于是推开纱窗,将罐口朝外,轻轻一倾。
七只小小的生命便落在花台上了。有几只性急,一沾土便撑开鞘翅,薄薄的膜翅飞快地振动,嗡嗡几声便不见了踪影。有的却翻了身,六脚朝天,索性一动不动地装起死来——这是金龟子的把戏,我小时候便知道的。我便蹲下身,耐心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它们终于耐不住了,细足开始轻轻挥动,费了好大的劲才翻过身来。有几只翻身太慢,我便伸手帮了一把。它们翻正之后,却呆呆地伏在原地,仿佛忘了自己方才为何要挣扎。过了片刻,才终于醒过神来,振翅飞去。
我以为这便是故事的结尾了。谁知第二天再去阳台,花盆里又冒出了三只。第三天,又有两只。如是接连几日,每天都有新的金龟子从土中钻出来,先后加起来,竟有十三四只。我有时会想,若将它们全部收进那只玻璃罐里,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大约像儿时吃的金柑糖,一颗颗琥珀似的,透着诱人的光。但我终究没有再收集它们。每日看见新的,便开了窗,看它们一只一只飞走。
我想,这些金龟子应该是幸福的。如今的孩子们,手里捧着的是平板电脑,眼睛里看的是英雄与怪兽、机器人与魔法。商人们变着花样推出各种玩具,声光电同时上阵,把孩子的感官填得满满当当。一只普普通通的金龟子,连被多看两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我们捉到金龟子,便用缝衣线拴住它的一条后腿,捏着线的另一端,看它在空中拼命振翅。嗡嗡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绝,像一架小小的直升机,却永远飞不出那根线的长度。我们笑着、追着,觉得那是很有趣的游戏。
后来呢?那些金龟子都去了哪里?是被玩死了,还是飞走了,我已全然不记得。玩的人,总是比被玩的人忘性更大。
直到后来读到一位作家的文字,说他小时候玩金龟子,被金龟子留在掌心里的一摊褐色屎尿惹恼了,便一遍遍地将它往地上丢,直到它断了后足。后来他站在那只金龟子面前,不自觉地伸出脚掌,却在那一瞬间,看见金绿色的鞘翅上映出一张蛮横的脸。
我读到那里时,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个年代的记忆,那个年代的面容,虽自己不记得,但总有人帮我们记得。只是那张倒映在甲壳上的脸,究竟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