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梅
那年“六一”前,班里正热火朝天地排舞蹈。排练完,我热得满头大汗,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下午,肚子先是隐隐作痛,后来疼得我蜷起身子。老师赶紧给我父亲打了电话。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胃肠炎,得输液。
我躺在病床上,数着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别的同学都在排练节目,我却孤零零地躺在医院。我越想越委屈。父亲见我绷着一张小苦瓜脸,又是讲笑话又是讲故事,可我还是不开心。父亲说:“梅梅,我给你编条小鱼怎么样?”
我好奇地看着父亲。他用钥匙串上的小剪刀,把输液管的针头、滴斗都小心地剪掉,只剩下透明的软管和蓝色的小滑轮。
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可捏着那根细细的软管时,却出奇地灵巧。他把管子剪成几截,有短有长。拿起那根最长的,顺着管子剖开。两根剖好的软管对折捏在一起,再将另一根对折成V字卡在中间。两根短管斜着剪出一圈圈螺纹,轻轻一拉,竟像弹簧般蓬松成螺旋状。他把这几股管子拢在骨架上,用剖开的塑料薄片一圈圈缠紧。蓝色的滑轮塞进鱼身中前部,再用塑料片裹几道,牢牢固定住。
父亲把最后一点塑料片的末端,塞进鱼嘴的缝隙里,整条鱼就算成了型。他又把鱼尾的几股软条轻轻拨开,调了调鱼鳍的角度。
我看呆了,都忘了肚子疼。
父亲把做好的小金鱼递给我。我把那条小金鱼举到眼前,透明的身子鼓鼓的,尾巴像撑开的小扇子,鱼鳍微微翘着,那只蓝色的小轮子嵌在鱼身侧面,像一颗圆溜溜的眼睛。塑料管子反射出淡淡的光,像真的在水里游一样。我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我突然想起好朋友秀秀。我本来偷偷攒了零花钱,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礼物。结果生病了,别说买礼物,可能“六一”都要错过了。
“爸,”我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多给我编几条?我想送给我的好朋友。”我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张嘴就要好几条。父亲刚从厂里赶过来,他的工作很辛苦。可他二话没说,站起来去找护士又要了几根输液管。
父亲坐在病床边,只见他的手指翻飞,剖管、缠绕、固定。我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床头柜上已经摆着七八条小金鱼,透明的身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回学校后,我把小金鱼送给要好的同学。秀秀拿着小金鱼看了又看。小胖把小金鱼挂在了书包拉链上,来回晃着,得意得不行。连平时不爱搭理我的班长,都问我能不能送他一条。那天课间,同学们纷纷围上来看我的小金鱼。
每到“六一”,我总会想起那些小鱼。它们穿过岁月,依然在我记忆的水域里轻轻摆尾,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