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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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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纸飞机飞过的地方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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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海彬

  我八岁那年折过一架纸飞机,烟盒纸,叫“飞毛腿”。用铅笔写的名字,飞了两回就蹭花了。

  那时候夏天长得熬人。瓦房里闷,中午家里静得只剩蝉叫。我们几个蹲在墙根,捡地上的烟盒。谁捡到一个整的、没拆过的,能换好几张拆过的。拆开的烟盒纸压平了,先对折,再折出机翼,边角要压得死死的,不然飞起来会翻。我手上生着冻疮,指关节裂着口子,烟盒纸边儿刮在嫩肉上,疼得抽气,也顾不上。第一回试飞,头沉,一头栽下来。第二回轻了,飘。第三回才像样,往前蹿。

  张奶奶家院子里有棵杏树,还有棵苹果树。果子没熟的时候我们就去摘,青的,硬得像石子,咬一口酸得牙根发软,口水直流。去多了,跟她家的狗都混熟了——是条黄狗,尾巴尖有点白。我每次去都偷偷揣块馍,从墙头扔下去,或者跳下去塞给它。后来见我就摇尾巴,耳朵耷下来,围着我转,不叫。但张奶奶耳朵尖,听见竹林响就出来骂:“你又来了!”还告状。告状了我就会挨打。我那架“飞毛腿”飞得最远的一次,是有天起了风,院子后头的竹林哗哗响,飞机借着风势飘过院墙,落到她家的草窝里。我想去捡,不敢。那架飞机就在那儿躺了一个夏天,秋天落叶盖住,冬天下雪埋住,开春雪化了,我爬上墙头看了一眼,纸都烂透了,颜色褪成灰白,像块旧布。

  那时候没啥玩的。烟盒纸、冰棍棒、玻璃珠,捡到什么玩什么。冰棍棒攒多了搭个小桥,在泥地上挖个坑弹玻璃珠,谁弹进去谁赢。赢了的让输了的背书包,或者把刚捡的烟盒交出来。

  院子口有棵老槐树,粗得很,我们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杈上搭了个破木板台子,用麻绳绑着,踩上去吱呀响。我们轮流爬上去当“司令”,手里拿根竹竿,指着天喊“冲啊”,其实也不知道冲哪。打隔壁院子的娃,打风,打天上过来的云彩。有时候为了一颗掉在地上的水果糖,糖还沾了泥,捡起来吹吹照样吃,“打仗”的时候那就是阵地,丢了就是输了。

  那些仗从来没打完过。我们蹲在那儿,一蹲就是一下午。纸飞机飞起来那几秒,太阳照得晃眼,觉得它能飞过屋顶,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后来我去西安,上学,上班。西安的楼高,阳台望出去全是楼,没有竹林,没有蝉叫。静是另一种静,是车声堵在远处的闷。老槐树后来让一场暴雨冲歪了,根都露出来,没过两年就死了。张奶奶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张奶奶不在了,狗也不在了。那架飞机,早化成土了。

  有时候路过小学门口,看见娃蹲在地上玩什么,我会站着看一会儿。他们手里可能是一张卡片,一块石头,一根树枝,玩得满头大汗。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因为我干过。

  去年回老家,我找了张白纸,折了一架飞机,放在老家窗台上。纸太新,太硬,飞不远,也没有花花绿绿的图案。今年清明回去,飞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风吹走了,还是哪个娃拿去玩了。我没找。烟盒纸的韧劲,铅笔字的糙,“飞毛腿”蹭花的样子,新纸学不来。

  我在家里的阳台上,有时候手里夹着烟,会突然想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烟也行,打火机也行。扔出去,手空了,才想起刚才想的是那架没收回来的“飞毛腿”。手上的冻疮早好了,冬天再没裂过口子。可我还记得烟盒纸边儿刮在裂口上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