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杰超
又到荔枝红了的时候。
朋友圈里的朋友开始晒照片,红艳艳的一筐一筐,配文大多是“今年的第一口荔枝”。我盯着那图片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放大——果皮上带着露水,青红相间,新鲜得好像能闻见那股清甜味儿。可我总觉得,现在的荔枝再甜,也甜不过小时候偷吃过的那一颗。
小时候哪有什么“第一口荔枝”这种讲究。对于岭南的农村孩子来说,夏天不是从日历上来的,是从第一颗荔枝进嘴的那一刻开始的。
你问两广的农村小孩会不会爬树,十有八九会。不为别的,就为了夏天那一树红彤彤的荔枝。我们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有一两棵荔枝树,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结的果子不大,但甜得很。树不高,枝杈多,正好适合小孩往上攀。大人们忙着田里的活计,谁有空管你爬不爬树。于是每年五六月,村里的孩子就跟猴子似的,一个个挂在树上。
我家老屋旁边有一棵特别大的荔枝树,是我爷爷那辈种下的,据说是黑叶种,果核比较大,果肉不算厚,可那香味浓得很。每年果子刚泛红的时候,我就开始按捺不住了。趁我妈午睡,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踩着树根上的疙瘩往上爬。荔枝树最好爬了,枝杈多,脚踩上去稳稳当当。三下两下爬到第一个大分杈上,骑稳当了,伸手就能够到最近的果子。
那时候哪管它熟没熟透,摘下来就往嘴里塞。没熟的果子酸得人龇牙咧嘴,可我照样吃得欢。有时候吃得太急,连核一起吞下去了,吓得我赶紧摸肚子,怕真像大人吓唬的那样,肚脐眼里长出荔枝树来。
最好笑的是有一回,我带着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偷摘隔壁三叔公家的荔枝。那棵树结的果子特别大,我们眼馋好久了。一行人猫着腰溜到树下,我爬上去摘,下面的小伙伴撑开衣服接着。正摘得起劲,三叔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站在树底下叉着腰吼了一声:“好哇,又来偷我的荔枝!”
吓得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其他几个小伙伴呼啦一下全跑了,剩下我一个人骑在树杈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三叔公仰着头看我那副狼狈样子,忽然就笑了,摆摆手说下来吧下来吧,别摔着了。等我灰溜溜地从树上滑下来,他居然从屋里端出一大盆刚摘的荔枝,说吃吧吃吧,明年别偷偷摸摸的了,想吃就大大方方来要。那盆荔枝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荔枝了,也许是三叔公事先吊在井里泡过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那个甜一直甜到了现在。
除了爬树,小时候关于荔枝的回忆还有好多。大人们摘荔枝的时候,我们小孩负责在下面帮忙分拣,好的放一筐,拿去镇上卖;品相不好的留着自己吃。我爸教我挑荔枝,说要挑果皮摸上去刺手的才甜,表面光滑的那种反而不行。摘下来的荔枝堆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发烫,我妈就打发我去井边打一桶水上来,把荔枝倒进去泡着。新打上来的井水冬暖夏凉,三伏天里冰得扎手,泡上半个钟,捞起来吃,又凉又甜,比在冰箱里冰镇的还舒服。岭南人家的夏天,院子里那口老井就是最好的冰箱,谁渴了就去捞几颗,什么暑气都消了。
后来我还学会了晒荔枝干。挑那种核小肉厚的,连枝带叶摘成一小穗一小穗的,摊在竹筛子上搁到屋顶去晒。晒荔枝干是需要个耐心的活儿,得好几个大太阳天才行。我性子急,隔一会儿就跑上去翻一翻,看干了没有。晒好的荔枝干皱巴巴的,其貌不扬,可嚼起来韧韧的,甜味浓缩在了一起,比鲜荔枝还香。冬天的时候揣一把放兜里,就是最好的零食。有一年冬天我爸来学校看我,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家里晒的荔枝干。他说今年荔枝多,晒了好多,特意给我留的。
现在想来,那些荔枝干哪是荔枝啊,分明是把一整个夏天都晒干了收起来,等冬天的时候慢慢尝。
如今我住在城市里,楼下的水果店一年四季什么水果都有。荔枝的品种也越来越多了,什么观音绿、仙桃荔、仙进奉等,名字好听得很,包装也精致,装在漂亮的礼盒里,一颗一颗地码得整整齐齐。我偶尔买一些回来,也学着小时候的样子用凉水泡一泡再吃。可怎么吃都觉得差了点什么,说不清楚,大概是差了那口老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差了那阵田里吹过来的热风,差了那些一起偷过荔枝、后来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小伙伴们。
今年荔枝又熟了,我在网上订购了一箱,是从老家那边寄来的。打开箱子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味扑上来,我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骑在三叔公家的荔枝树上,他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又气又笑地喊我下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棵荔枝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夏天怎么也过不完。现在才知道,那种悠长的、无所事事的夏天,一辈子其实也没有几个。
荔枝一年一熟,今年吃完了,明年还会再有。可那些和荔枝一起长在记忆里的夏天,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