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彪(浙江台州)
石憨章
入山即见石。
是布袋和尚解下的乾坤袋,倾倒于此,便成了山的骨?
不峭,不瘦,不奇。憨憨的,敦敦的。青苔是时光织就的袈裟,披在“老僧听泉”的肩头。他听懂了水声里的轮回了么?千年一瞬,不过是溪声依旧。
石不语。石只是坐着,把山谷坐成一座弥勒的模样。
那“壶中乾坤”,是两片巨石不小心泄露的禅机——合掌为庐,容一粒尘埃在此皈依。
水趣章
水是会笑的。
从柔极溪的源头开始,一路下来。跌成“双龙戏瀑”的欢笑,缠缠绕绕,碎成潭中跳荡的碧玉;缓作“九天凝碧”的浅笑,静下来,把天光云影都酿成一潭绿酒。
“牯潭秋月”是沉默的微笑。月来时,一枚在水底,一枚在天心。两枚寂静,隔着水面,相看两不厌,互诉清辉。
水声是山的念珠,从古数到今。数过石,数过树,数过廊檐的风铃,最后数进一个个游人的清梦里——凉凉的,带着苔藓味道的梦。
树韵章
村子浮在树影里。
红豆杉是千岁的长者,秋深时,结几粒丹砂,点缀绿云间。这是岁月给自己盖的闲章。
“黄金嵌碧玉”的竹,黄的竿,碧的痕,静立溪边,疏疏离离地写几笔瘦金体。
更多的树散落着,依在畚斗楼的檐角旁,钻在石阶的缝隙里。它们看炊烟如何把黄昏拉长,看藤蔓如何悄悄爬上屋顶,看一个个孩子,在树下从垂髫坐到皓首。
树的年轮里,刻着村子的呼吸——慢的,绵长的,像老墙根下那只黄狗打的盹。
慢居章
在布袋坑,时间是液态的。
它从“廊桥蕙风”的桥孔下流过,缓慢得像在酝酿;它停在老阿婆的蒸笼盖上,凝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它躺在溪畔的青石板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
没有钟声。只有木槌捣衣的声音,笃、笃,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日子的内核——原来内核是空的,空得可以装下整个山谷的寂静。
一只鸭子踱过石阶。它的影子移动得比云还慢。
忽然明白,那布袋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掬不起、挽不住、却在此处凝成琥珀的慢时光。
世外桃源,不过是时间终于在这里,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