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五月即将结束的时候,院子里枇杷树上的果子也终于成熟了。
这棵枇杷树是母亲在十年前种下的。当时父亲闲不住,总是在院子里转悠,想干点儿什么。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株枇杷苗,只有大拇指那么粗,歪歪扭扭地种在了墙角。父亲看见后嘴上说:“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呢?”但是手已经拿起铁锹帮着培土、浇水。
邻居们说枇杷树要七八年才会结果,你能等那么久吗?父亲笑着说:“能等就等,不能等就不等。”
最初几年,枇杷树的生长速度较慢。其他树木都已经长高很多,但是它仍然不慌不忙地抽枝展叶。父亲并不着急,每天早上都要去看一眼,用剪刀修剪枝条,弯腰把树下的杂草拔掉。母亲笑他照料枇杷比照料孙子还要细心。父亲从不生气,总是说:“待它好,它就会对你好。”
第三年的时候,枇杷树开了几簇花,米白色,藏在厚厚的叶子后面,不细心观察是看不到的。父亲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拿起手机拍了若干张照片,在家族群里发了一轮又一轮。我放大之后看了很久,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绿白相间,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还是对他说:“快了,再过一年就可以吃到枇杷了。”
那年冬天很冷,一场大雪把枇杷树两根主枝给压断了。父亲心疼得不行,把断掉的树枝锯下来以后,在伤口处抹上泥巴,并用布条缠好,说怕它受冻。我建议他再买一棵好的种植下去,但是他不同意:“这棵树已经和我在一起三年多了,我对它是很有感情的。”
两年之后,枇杷树开始有点样子了。树冠已经很大了,半面墙都被它遮住了。那年春天花开得很稠密,整个一月蜜蜂都在嗡嗡地叫个不停。父亲在电话中说:“今年应该会有不少收成。”洋洋自得。
五月一到,满树的枇杷由绿变黄,一串串地往下坠,把树枝都压弯了。因此我请了假回家,一进门就见到父亲站在梯子上,踮起脚摘高处的果子。母亲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不停地念叨:“慢一些,老胳膊老腿的,摔了可不好。”
然后父亲摘下一串,扔了下来。我赶紧接住还带着露水的果实。
那天下午我们摘了三大篮枇杷。母亲选出最饱满的放在碟子里,其他的剥皮去核用来熬枇杷膏。灶上用小火慢慢煮着,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甜甜的香味。
剥了一粒放到嘴里,果肉很软糯,汁水清甜。舌尖触到圆润的核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有一棵枇杷树。我们几个孩子爬到树上摘枇杷,把核吐得到处都是。外婆从不生气,总是说:“吐在哪,就在哪生根,明年到处都会长出枇杷来。”于是第二年,在墙缝里、花盆旁边都有许多小苗冒出来。
父亲坐在屋檐下,自己也剥了一个慢慢咀嚼,眯着眼说:“甜。”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皱纹就如树皮上的年轮一样。
枇杷膏熬好已经是深夜了。母亲把它们装进玻璃瓶里,贴上日期标签,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加上前面几年的,已经有十几瓶了。
他们把这么多东西熬好,也吃不了那么多。
“慢慢吃,不会坏的,”母亲说,“咳嗽的时候喝一勺比去药店买的好。”
父亲在一旁说:“城里买不到。”
回到家里之后,母亲给我的包里放了两瓶枇杷膏,并且用塑料袋装了一袋新鲜的枇杷。父亲站在车窗外,把手放在可以摇下车窗的位置,对我说:“开车要慢慢开,到了以后打个电话。”
车子已经开动起来,通过后视镜可以看到他们仍然停留在原地。母亲同父亲站在一起,背后有一棵枇杷树。夕阳把人、树都镀成了金黄色,风吹动着树叶好像在招手一样。忽然想起“树欲静而风不止”,但是此时此刻,树是安静的,风是轻柔的,人也是安好的。
回到城里之后,我把枇杷分给了同学,大家都说很甜。但是我觉得最甜的就是在那天傍晚的时候,父亲摘下来扔给我、被我接到的那一串。果肉吞下去了,但是一直含着核不放,不愿吐出来。
我把那核种植到阳台上的花盆中。每天浇水,等待种子发芽。
爸爸在电话里问:“种了没有?”
“种了。”
“发芽了没有?”
“还没有。”
他说,“不要急,枇杷树生长较慢,我们可以等。”
可以等到。比如他等待一棵树的成长,一串枇杷的成熟,一个人回家。
窗外又起了大风。来到阳台之后,发现花盆里面什么也没有长出来。但是在土壤之下,总有一些东西在默默扎根、悄悄生长,并不声不响地积累着力量。
到了明年五月的时候,它应该会钻出头来。
那时候枇杷应该又熟了。父亲仍然会站在梯子上摘下一串对我说:“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