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彬
向阿姨出门前,总要对着墙上的小圆镜照一下。镜子缺了个角,用红毛线缠着。她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拢拢,别上那枚黑色发卡——塑料的,齿掉了两个,夹得不太紧。蓝布袋子往肩上一挎,带子磨得发亮,拉链上坠着个小飞机,一走就晃,磕得袋壁作响。
“走喽。”她朝屋里喊。
儿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他今天歇班,穿件洗旧的浅灰长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旧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缝。另一只手提着折叠板凳,往裤腰上一别。
“慢点。”他说。
“慢么子?”向阿姨步子已经出了楼道。他跟上去,也不超,就在后头。
巷子里的梧桐刚落完花,地上浮着一层淡黄,被来往的脚踩进泥里。向阿姨背挺得直,就是走急了气有点短,偶尔停下来,手撑着腰,吸两口气,又接着走。她快八十了,眼睛还尖,五十米外垃圾桶旁有个白点,她都能分出是泡沫还是塑料瓶。
儿子始终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
巷口冬青丛里果然躺着一个矿泉水瓶,瓶身瘪了一半,里面还剩两口没喝完的水。向阿姨动动下巴示意,儿子过去,拧开瓶盖,把水倒净,踩扁,塞进布袋。直起腰时,他朝天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盖子拧下来另放。”向阿姨在后头说,“莫混到一堆。老张头算账要分开。”
他把瓶盖揣进裤兜。兜里已经三四个,红的绿的,走路时哗啦轻响。
迎面碰见对门刘婶买菜回来,网兜里的番茄还滴着水,见着他们,老远就笑:“向姐,又遛弯儿?”
“遛弯儿。”向阿姨把袋子往前一送,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瓶子,“我崽歇班,陪我走走。”
刘婶往后看。他正弯腰整理袋里的瓶子,硬的垫底,软的放上头,让重心贴着腿。他抬头笑笑,没说话。刘婶也笑,点点头走了。向阿姨腰板硬了几分,步子更快了。
儿子跟在后面,裤兜里的瓶盖哗啦响。他想起头一回陪她出来,穿的是皮鞋,站得三米远,后颈发烫,整条街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扎。向阿姨直起腰,声音脆生生的:“我崽,开飞机的,今儿陪我走走。”说得跟“今儿买菜”一样平常。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后来皮鞋换成了旧球鞋,也不站远了。
向阿姨教他看瓶底的三角号。“01”的透亮,“02”的雾,价格不一样。她闻瓶口,鼻子皱起来,凑得很近,跟闻酸菜坛子似的。“有酒味的不要,有油腥味的也不要。”她认这个。
他不上班的日子,不睡懒觉,换身旧衣裳,跟着走。袋子渐渐满了,瓶子挤在一起,太阳一照,光在里头转,晃得人眼花。向阿姨走一段,回头瞅他一眼,见跟着,又转过去继续找。她不需要他帮忙拎,他跟着就行。
废品站藏在巷子尽头,一棵老榆树底下。老张头蹲在杆秤旁边,秤盘锈成了褐色,用抹布擦过,还是留着几道痕。向阿姨把布袋递过去,老张头接过来,瓶口朝下,哗啦啦倒在秤上。
向阿姨盯着秤杆,眼都不眨。老张头拨动秤砣。“八斤四两,一块八一斤,十五块一。”老张头从褪色的军绿挎包里摸出个铁盒,掀开盖儿,里头零钱整钱分着堆。他拈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又拈出张一毛票子,三张票子叠在一起,递过来。向阿姨接过,对着光看看,又捻齐了,塞进布包,按一下,再按一下。
儿子看着她的手。关节粗了,指腹在纸币上摩挲,要停顿一下才能捻开。小时候他发烧,她也是从这布包里掏钱,动作快得很,带着风。现在慢了,一张一张,数得实在。他忽然想起,这布包跟了他家三十年。那时拉链还能拉,父亲还在。
袋子空了,轻飘飘的,小飞机挂件晃得厉害。往回走,向阿姨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手撑着树干,揉右肩。他递上折叠板凳。她坐下,板凳腿在泥地上陷下去半寸。她从裤兜里摸出颗水果糖,橘子味,糖纸有点化,粘在手心里。剥了,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
“你吃?”她问,声音含混。
他摇头。她也不劝,把糖含得更紧了。
巷子里饭香飘过来,对门在炒辣子,呛得人想打喷嚏。刘婶唤孙子的声音隔着纱窗,闷闷的。向阿姨含着糖,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还有捡瓶子时沾的灰尘。
他拎起空袋子,跟在母亲身后。拉链头的小飞机在暮色里晃着,磕着袋壁,嗒嗒嗒,一路响到楼道口。翅膀上缠了圈红毛线,和镜子上的一样,是那年她从老家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