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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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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影视作品的审美回潮和对历史的重新讲述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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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余史炎

  《给阿嬷的情书》带起来的观影热潮,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地域文化传播事件了,如果只把它当成一次碰巧撞上的流量热点来消费,不去深究热潮背后普通观众的精神诉求和审美方向,说不定就会错过一个理解现在文艺发展走向的好机会。这部片子能一直打动观众,不是因为它蹭到了什么热门风口,而是因为它刚好回应了三个层面的问题:地域文化要怎么才能得到真实的艺术表达,观众看腻了套路的审美疲劳要去哪找出口,还有一段过去被简化的历史要怎么重新被大家看见。

  先讲地域文化部分,影片能成功,当然离不开最近这些年潮汕地域文化整体变火,不管是英歌舞走进大众视野,还是工夫茶跟潮汕美食被越来越多人知道,这些都给影片传播打下了不错的基础。但是地域文化的热点,说到底只是外部的助力,不是作品能站稳脚的主要原因,真正让这部片子立起来的,是它没有把潮汕文化当成吸引观众的空标签。像对侨批这一文化载体挖掘,片中就处理得特别到位:近代很多潮汕人去南洋讨生活,底层百姓大多没读过书不认字,那些漂洋过海寄回来的家书,一般都是找乡里会写字的代笔人写的,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今天看到的侨批,其实是混合了不同声音的文本。写信人的思念和牵挂是真的,但是最后写出来的文字、措辞还有表达情感的方式,都掺进了代笔人的经历和看法,真正藏着满肚子思念的人没法自己说出来,只能借着别人的笔把牵挂讲出来。片子里收录的侨批,比如那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文字的美感让很多人动容,可美在哪里?偏偏就美在写信人和代笔者之间这种错位,它让每一封家书都不再是写信人单方面的倾诉,反而成了一场隔着时空的共同创作,是族群情感共同体的呈现。

  再讲审美层面,这部片子走红,可以看成是当代观众看腻了套路之后,自然出现的一次审美回归。当下影视行业,快节奏、信息密度很高的叙事,情感要拉到最满,冲突要越激烈越好,每一帧都在使劲制造看点。德国思想家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里提过灵韵的概念,说的就是艺术作品里那种独一份的、在此时此地能和观众产生深层共鸣的特殊气息。当所有东西都被批量复制、被加快节奏、被套进固定模板时,这种灵韵就慢慢消失找不回来了。在这样的大环境里,《给阿嬷的情书》给出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审美感受,阿嬷那句“橄榄菜凉了”,分量比说上千句煽情的话都重,这就是潮汕人表达情感最真实的样子:“重情”而不“重言”,心中有万丈波涛,面上波澜不惊。这种内敛不是没有感情,反而是感情沉得足够深,用中国古代文论的话来讲,这就是“言有尽而意无穷”,换成潮汕当地人的话讲,大概就是“心里有数”。这样的处理本身就是一种审美态度,也是这部片子和很多其他情感题材作品不一样的关键地方。

  这一层美学上做减法,正好对应了历史叙事里的去魅,这部片子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价值,就是它给华侨历史做了去神话化的处理,改革开放以后长大的好几代人,像片子里的晓生就是其中代表,他们对下南洋的认知,往往被简化成了成功故事,总觉得去南洋的人最后都是衣锦还乡、捐钱建学校的华侨领袖,这种说法不能说不对,但它遮住了历史里更沉重的那一部分,近代潮汕人下南洋,大多都是被逼得没办法讨生活,到外国之后干最底层的活,要受着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外人排挤这好几重苦,天天省吃俭用才能攒下一点钱寄回家里,那些后来出钱建学校的华侨,不是因为本身已经富得流油才随便做点善事,而是熬了半辈子,把攒下的钱都拿出来回馈老家,片中没有躲开这份苦难,擦掉了普通人给华侨群体加上的光鲜滤镜,让我们能看到这些离开家乡的先辈,不是什么传奇人物,只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不得不离开老家的普通人,他们身上的坚韧和隐忍,比任何成功学的叙事都更该被人记住。

  这三个层面,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创作者到底有没有真正沉下心去做?现在很多乡土题材的作品都有同一个毛病,就是堆文化符号,看起来热热闹闹,其实和人物的命运完全没联系,单说方言这件事,片子里人物说的潮汕话,没有像传统潮剧那样对口音做标准化调整,而是跟着人物的籍贯、身份、生活的地方做了细致的区分,比如澄海、揭阳、潮阳等地的口音都不一样,高度还原了民间实际的语言状态,这个小细节,就是创作者真正沉下心的证明。

  热点早晚都会过去,华丽的制作早晚也会让人看腻,真正能跨过地域、穿过不同代际、留在人心里的,都是那些扎根在真实生活里、藏着人文关怀的作品,这部片子做的事,不过就是把个人对亲人的想念,变成了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把一个家庭的故事,扩展成了整个族群的精神样貌,这次观影的热潮,与其说是流量赢了,不如说是大家做了一次集体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