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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山歌唱来木棉开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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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月桃

  一条竹子哩直溜溜

  又好晒衫又好收

  又好钉砻砻白米

  又好撑船哟下惠州

  ……

  江面上,水流缓缓。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把在河汊撑艇用的竹篙放一边,用桨划着“阿艄艇”,吱呀吱呀地前行,唱着儿时父亲教的山歌。

  这渔家姑娘姓江,名红蕾。年二十,因常年划艇,身段结实丰润,曲线分明。脸上的红晕与天边彩霞相辉映。一年多前,即1938年10月12日,日军在大亚湾登陆,东江自此沦陷。鬼子的汽艇在航道上横冲直撞,为所欲为。红蕾父亲赖以生存的渔船,就被那钢铁怪兽撞得粉碎,人和船板一起沉入了江底,她和母亲因走亲戚上了岸,才逃过一劫。正当天塌地陷之际,东江纵队第三支队的战士出现在江两岸。为报血海深仇,母女俩双双加入了支队。母亲进了炊事班。红蕾生得伶俐水秀,山歌渔歌唱得好,进了宣传队,在文化教员的指导下,边识字,边学抗日救亡歌曲。后来她转入侦察排,与战友或扮富商眷侣,或扮豪门父女,穿梭于两岸市镇打探敌情。这次,是被队长点将,去执行一项重任。

  父亲在世时,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在江流平缓处,撒一个大网,拉起一篓篓活蹦乱跳的鲜鱼。然后唱着山歌渔歌回家。红蕾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尤其把年轻女子特有的清亮和韧劲揉进调子,望着一个小河涌口的方向,手上用力,嘴里用劲,继续清唱着:

  一条竹子哩直溜溜

  鬼子来了亻厓不蹓

  竹竿挽上了渔钩子

  不钓鬼鱼亻厓不收

  ……

  嗡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传来。鬼子在汽艇上乱叫:“花姑娘,花姑娘的干活……”

  红蕾心中一紧,鬼子的汽艇是直冲她而来的。逆水划船,即使没精疲力尽,速度也快不起来。前面不远处就是小河涌口。任务要求,必须把汽艇引入死水潭附近的渔网阵中。若此刻转入小河涌,固然能安全脱身,但这次精心布置的伏击就全落了空。血仇未报,岂能退缩!她暗自咬牙,父亲沉在江底的尸骨,母亲的泪眼,以及战友们焦急的等待都在催促着她,不能功亏一篑。汽艇上的鬼子见她慢了下来,忽然狐疑了起来:“这个,花姑娘,狡猾狡猾的……”接着也把汽艇速度调慢了几分。

  战机稍纵即逝!红蕾心中一横,猛地改变方向,不再前行,干脆把“阿艄艇”奋力划向靠涌口一侧的死水潭。于是将船桨重重一拍水面,对着汽艇方向,再度引项高歌:

  一条竹子哩直溜溜

  鬼子来了亻厓不蹓

  竹竿套上渔叉子

  叉死鬼子报父仇

  ……

  汽艇上的鬼子见小艇非但不逃,反而那花姑娘还敢唱歌挑衅,气得哇哇怪叫:“八格呀噜!死啦死啦的!”汽艇猛地轰鸣起来,引擎像一头发疯的怪兽嘶吼着,劈开水浪,扑向死水潭。

  红蕾的“阿艄艇”荡进了死水潭。

  鬼子的汽船也很快追了上来。

  红蕾眼见汽艇中计冲入预设水域,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任务完成了。于是马上抄起桨,奋力划向旁边的小河涌。

  “砰!砰砰!”

  子弹带着尖啸声飞来!红衣虽是信号,却也成了靶心。一阵灼痛贯透全身,鲜艳的衣衫瞬间洇开了更深、更浓的朱红色。“阿艄艇”本就荡着,巨大的冲击力让红蕾身子一晃,栽入了水中。冰凉的江水紧裹全身的刹那,一声带着恨、带着巨痛、更带着快意的呼喊回荡在水面上:“老豆,女儿给你拉来垫背的了!”随即涌口也翻起了一团硕大的红色水花,像极了一朵正在绽放的木棉,旋动着出了潭,漂进了江心,慢慢扩大,向下游淌去。

  几乎与此同时,鬼子的汽艇在潭面上也剧烈抖动起来,并不停地打着转,发出刺耳的突突声——艇底的螺旋桨昨夜被支队工兵借着芒帐掩护悄悄布下的层层粗粝巨网死死缠住了。

  嘟——嘟嘟——!

  涌口两岸杂竹林里,东纵支队预设的瞭望哨吹响了螺号。四艘小快艇如同离弦的箭,从小河涌里冲了出来。艇上的手提机枪喷出复仇的火舌,把汽艇上因绝望准备跳水的鬼子一个个撂倒。接着,多枚手榴弹划着弧线,准确地砸上动弹不得的汽艇舱内。

  轰隆、轰隆、轰隆……

  猛烈的爆炸声震得水面跳动,汽艇上燃起了冲天大火,木头与钢铁的碎片飞溅。不一会,远处又传来了汽艇引擎声,鬼子的救援艇赶过来了。大火映红了渐暗的天色,鬼子的救援艇不敢靠近,胡乱放了几枪,眼睁睁看着这艘着火的水棺材在几声更沉闷的爆炸声后,最终咕咚咕咚地沉入他们曾经肆虐的东江。

  岸上百姓奔走相告,并且不顾流弹危险,涌到了江边。怒吼与欢呼声压过江上的余烬和晚空的噼啪声,还有那救援汽艇的引擎声。

  鬼子的救援汽艇忌惮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危险,终究掉头,灰溜溜遁入浓浓的暮色。后来,当地老一辈的人常念叨着一件奇事。说第二年春天,就在红蕾落水的涌口岸上,石缝里长出一株倔强的木棉苗。几年过后,小苗长成了大树,铁干巨冠,高耸入云。每逢春天,开出的红花又大又鲜艳,灼眼极了,比别处的都要醒目。到了新世纪,百姓的念叨竟变成了政府的行动。在这岸边新栽上好多好多的木棉,建起了雄伟的纪念碑,立了一个头上戴着木棉花的女英雄塑像,并盖了纪念馆,让涌口成为后代铭记历史的红色教育基地。

  另有一桩奇事口口相传。

  “涌口之战”后,这片开阔江面两岸的住户,每到夜深人静,尤其江风清朗、月明星晖的时候,总能隐约听到水上飘来几句少女的歌声。调子悠扬带着一丝飒爽,像是当年那支改了词的山歌。年复一年,据说歌声从未断绝。到了每年九月三日那一晚,唱得格外真切,字字句句,响在耳畔,落在未眠人的心头。

  江水滔滔,鲜红的木棉花儿竞相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