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旺明
他叫李祥福,因为性格憨厚,大家都叫他李老憨。
小满这天,李老憨照例要去看他的麦子。从村里到麦田,要走两里路。他背着手,走得不急不慢。路边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池塘也涨水了。老话说,“小满不满,干断田坎”,今年水塘倒是满的,看来会有好收成。
田埂上的草有些滑,他走得小心。麦子就在眼前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只是梢头开始泛黄。他蹲下来,掐一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麦粒还是软的,带着青涩的汁液,他把皮吹掉,把那些嫩嫩的麦粒放进嘴里,嚼着,有一股子清甜。他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麦田一样。
这片麦田,他种了四十年。四十年的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把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白发老头,短到一转眼就过去了。可他不后悔。他没发财,没当官,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就守着这一亩多田,春天种,秋天收,年复一年。他把一茬一茬的麦子送进了粮仓,把一天一天的日子过成了一茬一茬的麦子。麦子养活了他们一家人,日子也慢慢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变得越来越憨。
现在他老了,孩子们都去了城里,过年才回来。只有他,还守着这片田,一年到头,种麦子,种水稻。老伴骂他死心眼,他也不争辩。他知道,这片麦田养活了他们一家人,养出了两个大学生。虽然现在腿脚不利索了,背也驼了,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不是大富大贵的值,是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满足,积攒起来的值。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得麦田亮晃晃的。他站起来,沿着田埂慢慢走。走了一圈,在田埂中间停下来。那里有一块石头,是他去年从地里刨出来的,搬不动,就留在田埂上了。他在这块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火,吸一口,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远处飘来一阵农药味,有人在用喷雾器喷除虫药。他坚持不打药,用手去捉。
回家的时候,他看见田埂上长着一棵苦菜,开着黄色的小花。他弯腰拔起来,抖掉根上的土,带回去给老伴。老伴说小满这天吃苦菜好,清火解毒,他也不懂,反正老伴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见几只麻雀在麦田里飞进飞出。他也不赶,吃不了多少的,让它们吃吧,都是一条命。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种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扶犁,想起那年大旱,想起那年丰收。想着想着,就到家了。
老伴已经把饭端上桌了,小米粥,咸菜,还有蒸的蒿子粑。他把苦菜递给她,她就唠叨,说:“老不死的,就拔一棵,够谁吃的。”他也不说话,坐下来吃饭。吃得呼噜呼噜响,很香。吃完饭,他又去了麦田。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休息。晚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清香。他想,再过半个月,就该收麦了。那时候孩子们该回来了吧。想起孙子,他就笑了。那小家伙,在城里住着,都不认识麦子了,上次回来,指着麦苗说是韭菜。这次回来,要好好教教他,告诉他什么是麦子,什么是韭菜,还要告诉他什么是小满。
天边的云彩红红的,把麦田也染红了。他就这么坐着,看麦子,看天,看云,看远处村庄的炊烟。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脑袋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得装得下整个天空,满得盛不住一丝杂念。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他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