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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荷风十里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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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周俊杰

  租住的院子外头,有片不大的荷塘,归房东老太太打理。搬来那天格外热,太阳烤得柏油路都泛着软,我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刚推开半扇院门,一股清润的荷香就混着泥土的湿味飘过来,不浓不烈,刚好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塘边没什么讲究,搭着个旧竹棚,竹条已经泛了深褐色,摆着两把磨得光滑的竹椅,墙角堆着几个洗得干净的空陶罐,是老太太收拾荷塘时放剪刀、小铲子的,也能在歇脚时放水杯。塘边还长着几丛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跟着荷叶轻轻晃,添了几分烟火气。

  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傍晚没事就去荷塘边坐会儿,不用带别的,就安安静静待着。看满池挨挨挤挤的荷叶,有的平铺在水面像圆圆的绿盘子,有的挺出水面顶着尖尖的叶尖;听风刮过叶子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偶尔的蝉鸣,格外安心。老太太也总在这时候来忙活,提着小小的竹篮,弯腰捡水里的枯叶,动作慢且轻,怕碰坏荷叶下的小莲蓬,也怕惊扰水里的小鱼。她话少不爱寒暄,偶尔抬头看见我,就从竹篮里摸出一颗剥好的莲蓬递过来,只说“自家塘里的,甜,解解暑”,说完便又低头忙活。

  莲蓬的清甜一入口,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荷香,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奶奶家院角也有一小片荷塘,比这里略小些,一到夏天,整个院子都浸在荷香里。那时候我年纪小、性子急,天天缠着奶奶摘荷花、剥莲蓬,奶奶被缠得没办法,就牵着我的手踩田埂到塘边,小心翼翼摘一朵最艳的荷花,再剥一颗最嫩的莲蓬递到我手里。她总念叨,荷这东西韧得很,埋在泥里能扎根,不管太阳多毒、雨水多猛,都能稳稳生长、开花结果,做人也得这样踏实坚韧。后来我离开乡下进城读书、工作,奶奶走了,荷塘交给邻居照看,再回去时早已荒芜,荷叶枯了大半,水里长着杂草,只剩半池残荷,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清甜,也没了缠着奶奶的热闹。

  老太太好像看出我对着荷塘发呆,眼神里带着怀念,偶尔会跟我说说这荷塘的来历。她说这塘是老伴生前亲手挖、亲手种的,老伴一辈子爱荷,说荷干净实在、不攀附不张扬。每到夏天,他就守着这方荷塘,浇水、剪枝、除杂草,忙个不停,有时能在塘边坐一下午,就看着荷叶生长、荷花绽放。老伴走后,她就接着打理,不图别的,就想守着这份念想,看着荷塘每年开花,就像老伴还在身边,也能让空荡荡的院子多些生气。“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牵挂,就跟这荷一样,守着这方水,再平淡的日子也能开出花来。”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荷塘深处,语气平淡,却有藏不住的温柔与思念。

  前阵子下了几天连阴雨,雨不大却绵密。荷塘里的荷叶被打弯了不少,贴着水面,几朵开得正好的荷花也垂着脑袋,花瓣挂着水珠,显得蔫蔫的没了精神。我以为老太太会着急,没想到她只是搬来竹椅坐在竹棚下,望着荷塘轻轻叹气,手里摩挲着竹椅扶手,安安静静看雨落在荷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雨停后天渐渐放晴,她才提着竹篮走到塘边,小心翼翼扶起打弯的荷叶,用干净的旧棉布一点点擦去叶面上的水珠,动作轻得像呵护宝贝。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荷禁得住折腾,雨停了,风一吹就又能直起来。”声音轻轻的,不知是说给荷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藏着几分坚韧。

  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我忽然就懂了。这荷塘没有惊艳景致,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刻意修剪的造型,藏着的都是普通人的念想与坚持。老太太守着这塘荷,是守着对老伴的思念,守着一段难忘的时光;我坐在塘边,是念着奶奶的叮嘱,念着回不去的童年,念着心底那份淡淡的牵挂。风从荷塘吹过,带着淡淡的荷香拂过脸颊,抚平了心里的别扭与不安,也让人在平凡琐碎的日子里,寻得一份踏实的力量与安稳的慰藉。

  之后的日子,我还是傍晚去塘边坐会儿。有时候老太太也在,我们就不说话,安安静静坐着,看满池的绿,看荷叶上滚动的水珠,看偶尔掠过水面的蜻蜓。风一吹,荷叶轻轻晃动,荷香飘满整个院子,竹棚下的竹椅坐久了,也染上了淡淡的荷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让人忘了世间喧嚣,忘了一路奔波。

  荷风飘得很远,吹过荷塘,吹过竹棚,吹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吹进心里。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那些默默的坚持,不用特意去说,也不用刻意张扬,就藏在这缕荷风里,藏在这满池荷香中。就像这满池的荷,长在平凡的泥水里,不抱怨、不张扬,安安静静生长,安安静静绽放,在漫长日子里,留下一点温柔的痕迹,也留下一份心底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