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忠
老牟失恋了。五一假期,我陪他去乡下。
我本想来个乡村深度游,老牟却像被抽了骨头,懒得动。
五月初的乡间,空气里弥漫着麦苗拔节的青嫩气息。时间走得像烈日下拉磨的驴,慢吞吞的。屋檐下的风铃纹丝不动,连空气都像凝固的胶水。
白天,老牟就那么枯坐着,像个入定的老僧,眼神空洞地盯着院子里某个虚空的点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过是一截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朽木,旁边歪着半块缺了角的红砖,以及一只把脑袋埋在翅膀里的老母鸡。
那鸡倒是活得通透,醒着是为了刨食,睡着是为了养神。而老牟,醒着却像是睡着了,魂儿可能早已飘在前女友的背影里。
我枯坐不来。坐了不到一刻钟,浑身仿佛开始痒,从后颈一直痒到后背。起身,房前屋后乱窜。视察鸡窝,检阅菜地,与晾衣绳上的衬衫对视。衬衫被风灌满,鼓成一个人形,又瘪下去。我盯着它,忽然觉得那衬衫比我充实。
讽刺的是,白天乱窜的人夜里睡得安稳,白天入定的人夜里与床板搏斗。
我早睡。老牟刷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浮肿的脸。我起夜,他还在辗转,床板滋滋作响。那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犹如一首走调的摇篮曲,哄不睡任何人。听见他轻轻叹气,像漏气。
“还没睡?”我问。
他没应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句闷闷的话:“想睡,睡不着。”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数到第七次,睡着了。
清晨,老牟顶着黑眼圈起床,痴望天空。那目光和盯住朽木时如出一辙。有风吹过,捎走老牟偶尔的一声叹息。很轻,传不远,大约三米,便消散在麦苗与炊烟之间。
我打趣:“老牟啊,床都征服不了,还想征服谁呢?”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话一出口,扎中的也是我自己。白天忙成陀螺,夜里心安理得。我嘲笑老牟的失眠,不过是嘲笑那个同样不敢直面长夜的自己。即便是宁静的乡村,午夜梦醒,我依然焦灼。而老牟想睡的,从来不是“别人”。
假期最后一天,母鸡下了一枚蛋。老牟蹲在鸡窝前看了很久,忽然说:“它倒挺准时。”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鸡,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城市,老牟的黑眼圈淡了。那场失恋,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慢慢退了烧。
乡下那截朽木还在,母鸡还在,风也还在。只是再没有人坐在那儿发呆,也没有人在深夜里与床板私语。
我们终究要回到喧嚣的人间。把“三米内的叹息”留在乡下,把那件“鼓胀的衬衫”穿回身上——那是生活给的铠甲。穿着它,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