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
我是真的偏爱这浅浅的夏。它不像盛夏那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也不似暮春那般花谢得慌慌张张,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它不慌不忙地来,一切都刚刚好,没有刻意的美景,没有刻意的欢喜,就藏在日常的小细碎里,让人越品越喜欢,一年又一年,总也念不够。
早上的小园,还带着凉丝丝的潮气。树和草被太阳裹得透亮,阳光穿过厚叶子,洒下细碎的光斑,暖乎乎的。这种绿里透暖的感觉,把外面的热闹都隔在了院墙之外,不用想烦心事、赶时间,只觉得浅夏的日子慢腾腾的,安稳又舒服。我蹲在园角,看薄荷冒着清劲的香,叶子上的露珠滚来滚去,一不小心掉在泥土里,那细微的声响,就是浅夏最实在的问候。
风是浅夏最好的伴儿,不快不慢,吹过屋檐、扫过院墙,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身上凉丝丝、润乎乎的。风吹树叶的哗啦啦声,不像盛夏那样吵,也不似暮春那般轻得没踪影,力度刚好,裹着淡淡的花香,飘在鼻尖、沾在衣角。在园子里待久了,走起来身后好像都跟着绿影子,连呼吸里,都带着浅夏的润劲儿。
田埂上的样子,最能看出浅夏的饱满。叶子长得厚实,枝也壮实,叶片亮堂堂、肥嘟嘟的,一层盖一层,能遮住大半个太阳。鸡鸭在树荫下慢悠悠找食,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透着生机。田埂边的豆角藤爬满竹竿,翠绿翠绿的,藤上挂着一串串沉甸甸的豆角,像小铃铛,风一吹就晃,盼着慢慢长熟,盼着日子越过越踏实。
田埂旁的篱笆上,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薇花,被太阳晒得泛着浅粉。这花性子慢,春日里只顾着长叶子,安安静静,如今终于开了,藏在绿叶间,不张扬却越看越好看。紫薇花小小的,六片花瓣薄而软,像碎粉玛瑙,不像月季那样艳得扎眼,也不像茉莉那样素得单调,柔柔弱弱却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丰子恺说,得等暮春过了,枯草尽去,才有真正的青山绿野,天地一新,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景致。这话不假,暮春和浅夏紧紧相连,浅夏接着暮春的暖,又多了几分开阔饱满,把春天的单薄养得厚实,把淡绿催得浓郁。比起浅夏,春天显得拘谨,明明盼着发芽开花,却硬撑着含蓄;而浅夏不装样子、不端架子,随手一挥,就让绿色漫过池塘、盖过田埂,这份坦荡最让人喜欢。
屋后的池塘,早已没了冬天残荷的冷清。一塘新荷叶冒了出来,圆圆的像小绿伞,挤挤挨挨铺满池塘,嫩得发绿,像一群怯生生的小孩子,慢慢舒展身子,用一身绿装点着浅夏。偶尔有蜻蜓落在荷叶上,翅膀轻扇,带着露珠滚来滚去,细碎的声响混着青蛙的呱呱声,成了浅夏独有的调子,俏皮又热闹。
浅夏的雨也温柔,不像盛夏那样倾盆,也不似暮春那般缠绵,偶尔下几滴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叶子上,轻轻软软,浇散白日热意,也让草木更精神。雨停后,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深吸一口,心里的烦躁一下子就没了。
傍晚,夕阳斜斜照过来,金闪闪的光落在身上暖乎乎的。我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夕阳染红天边,看归鸟掠过枝头,看晚风吹动树叶。青桃子藏在叶子间,小小的、毛茸茸的,像睡着的小婴儿;桃树、梨树、石榴树都过了花期,安安静静长果子,每片叶子都在拼命汲取阳光雨露,长得厚实饱满。
这样长长的白天,总让人想起小时候——那时觉得时间用不完,心里满是期待,做什么都能沉下心慢慢琢磨。我深爱这浅浅的夏,爱它的不慌不忙,爱它的温润舒服,爱它藏在细节里的美好。它像在耳边轻声说:别急呀,日子还长,慢慢感受,慢慢欢喜,所有温柔,都会在浅夏里准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