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野豌豆的世界

日期:05-18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君故

  午后无事,我出了城,独自往郊外走去。两旁的楼房慢慢换成了一排排嫩绿叶子的杨树,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欢迎路上的行人。再往前走,大片大片的青黄麦田,铺展在眼前,一直延伸到天边。

  听父亲说,此时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来,麦浪一层压一层,像大地在翻身,慢悠悠的,不急不躁。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觉得脚有些酸,便蹲下来,想松松鞋带。

  就在蹲下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株细弱的藤蔓,在田埂与麦田交界的地方,从麦苗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缠绕在最近的一根麦秆上。那藤蔓很瘦,叶子是小小的椭圆形,颜色比麦子浅一些,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藤上开着几朵花,极小,小到我得凑近了才看清——是那种带灰调的淡紫色,花瓣薄得像纸,边缘有些卷,像怕被太阳晒伤似的。花的形状和豌豆花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号,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野草忽略过去。

  是野豌豆。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外婆管它叫“野豌豆角”,说牛羊爱吃它的藤,结的豆荚人也能吃,就是太小了,剥半天不够塞牙缝。

  我伸手,轻轻拨开旁边的麦叶,才看清它的全貌。它不知是从哪一粒种子里长出来,也不知在这片麦田里藏了多久,就这样静悄悄地、顺着麦秆一圈一圈往上缠,缠得不算紧,松松垮垮的。有些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嫩绿的豆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鼓鼓的,像憋着一股气。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豆荚微微弹了弹,有一种绷紧的、脆弱的弹性。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整片麦田都在等待一个结果,等待被收割、被脱粒、被磨成面粉。麦子是农人一季的期盼,是计划内的丰收,是有用之物。而这株野豌豆呢?它不参与任何人的期盼。它开花,不是为了结出有用之果;它结荚,也不是为了被人采食。它甚至长在田埂边,拥挤在麦子的缝隙里,随时可能在农人除草时被连根拔起。可它还是开了花,结了自己的豆荚,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完成了它自己的一生。

  它有什么用呢?我问自己。可它似乎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起小时候,老屋的墙根下也长过这样的野豌豆。那一年我大概七八岁,夏天,外婆让我去拔草,我蹲在墙角,发现了一株和这很像的藤蔓,开着同样的小紫花。我舍不得拔,用手摸了摸它的叶子,薄薄的、滑滑的,像摸着谁的耳垂。后来那株野豌豆被邻居家的鸡啄了,藤断了,软塌塌地趴在地上。我难过了好一阵子。外婆说:“野草有野草的命,活一天算一天。”

  那时不懂,现在想来,外婆那句话里,有另一种道理。

  风又来了,整片麦田涌起金色的波浪。那株野豌豆的花太小了,在这么宏大的麦浪里,几乎看不见。但我一直盯着它,看着它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在点头,又像只是随性晃着,毫无目的。

  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不是写豌豆的,是写他在山里散步:“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说的就是这种自在吧。不需要有用,也不需要被谁看见。松是朋友,竹是朋友,山鸟山花是兄弟。这株野豌豆,虽无人与它作伴,但它有麦秆可攀,有阳光可晒,有雨露可饮,它自己便是自己的全部世界。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它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给整片麦田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那株野豌豆的紫花,在这片金色里,反而更加清晰了——一点点淡紫,倔强地、安静地亮着。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它还在那里,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满未满,麦子还在灌浆,野豌豆还在开花。一个在等待丰收,一个在享受此刻。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时节,各有各的自在。没有哪一种活法,比另一种更高贵;没有哪一种存在,非要被定义为“有用”。

  风轻轻吹过来,麦浪沙沙响着,像是替那株野豌豆回答了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