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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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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东江旱事 与 龙王信仰 的起落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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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山远景,近处是河源龙王庙的废墟。摄于1931至1950年期间。

  在现代水利体系与气象科技落地之前,雨水丰枯、江河涨落,是决定河源农耕收成、民生安稳乃至社会秩序的巨大力量。面对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旱荒绝境,人们滋生出龙神崇拜,旱时虔诚跪拜、牲礼敬献;久旱无验,则抬神暴晒,或把龙王神像抛入龙潭。一敬一怒、一恭一怼之间,不是乡民愚昧的反复,而是贫瘠乡土里普通人面对绝境最直白的情绪表达与生存博弈。而龙王信仰从虔诚祀奉到主动问责、从官方礼制到民国破除,再到现代消解的全过程,体现了河源乡土社会从天命敬畏走向科学实证的文明轨迹。

  千年旱困:河源乡土的常态化生存绝境

  东江水系几乎贯穿河源全境,滋养了千年乡土农耕文明,也绑定着一方百姓的命运浮沉。

  河源地处东江上游,多山地丘陵,梯田坡地广布,难以储水,农耕生产基本靠天吃饭。在没有大型调蓄水利设施,也没有人工灌溉体系的岁月里,干旱是这片土地常见的灾害。持续的旱灾不断击穿乡土生存底线,催生粮荒、疫病、争水冲突、流民四散等一系列社会危机。从明代有记录开始,河源旱灾频发,多数出现在春季和秋季,平均每4年就有一年是旱年。

  翻阅历代州县方志,天灾记录连绵不绝,从明代零星大灾,到清代频繁旱涝交替,再到民国复合型灾害泛滥,层层叠加的灾情,持续消耗着乡土社会的生机与底气。明代的旱灾,已然具备颠覆地方生计的破坏力。嘉靖八年(1529年),龙川遭遇先旱后涝的灾害,农田损毁、粮食绝收,饥荒蔓延。次年旱情持续,山林干枯殆尽,虫害肆虐、蚕食松叶,乡间草木凋零,粮价飙升至“米贵如珠”,普通农户无粮度日,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这场持续的天灾,让匮乏与恐慌深深烙印在龙川乡土记忆之中。

  清代200余年,今属河源各县区旱涝灾害愈发常态化与密集化,灾情从单一的农业减产,逐步演变为牵动整个地方的社会危机。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和平县遭遇持久秋旱,民生困顿、人心浮动,部分民众假借神意聚众造势,前往雪山嶂紫微帝庙抬神巡游、捐资建庙,借机聚众扰民、敛财滋事。最终,知县曹鹏翊果断焚毁神像、废止私祀,才平息这场因天灾催生的乡土风波。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龙川春旱持续四月无有效降水,全境暴发大饥荒,斗米售价高达八百钱,粮荒席卷城乡,底层民众挣扎在生死边缘。

  咸丰、同治年间,河源进入旱涝错杂的灾害高发周期,灾情反复拉锯,对乡土生产造成毁灭性打击。咸丰元年(1851年),永安全境大旱,田地龟裂、溪流枯竭,农户日夜戽水、肩挑手扛浇灌禾苗,微薄的人力抗旱手段,终究无法抵御干旱灾害。同治三年(1864年)的灾情最为惨烈,永安七月遭遇特大洪水,山崩地裂、江水泛滥,沿江田庐尽毁;八九月迅速转旱,持续高温导致晚稻尽数枯死,次年全域大饥,百姓四散流亡,乡土秩序濒临崩塌。同年五月,龙川亦遭大水,沿江平地水涨丈余,沃土被冲刷、村落被浸毁,水患过后接续旱荒,农人一年的劳作尽数落空。同治十年(1871年),永安春旱再起,早稻大面积歉收,连年灾荒持续透支乡土元气,乡间储粮耗尽、民力疲敝,为民国更大规模的灾害危机埋下了伏笔。

  进入民国,天灾人祸交织,民众深陷生存困境。彼时近代化尚未落地,传统水利设施失效,加之连年的战乱、过高的赋税和战时物资管控,让季节性干旱演变为持续性的社会灾难。

  民国时期,河源旱情一旦发生,便席卷全域,无地可避。东江上游干流与支流覆盖河源、龙川、紫金、连平、新丰等县,水文体系一体相连,一旦大旱,全境同步受灾,很难获得区域调剂、余粮互补的缓冲空间。1932年入夏前河源持续大旱,农田缺水无法插秧,旱情严峻;月末突降连日暴雨,迅速转为特大水灾,东江水位暴涨五丈有余,沿江街市、商铺、农田尽数被淹,前期抗旱投入全部白费。1933年春季持续旱荒,田畴大面积龟裂,无法正常育秧;入夏又突遭山洪引发涝灾,旱涝急转,行船覆舟事故频发。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的东江大旱,是民国时期标志性的重大灾害,河源境内大小河道、池塘、圳渠尽数干涸,旱地龟裂寸草不生,农田无法插秧,水稻、甘蔗、杂粮尽数枯死。连续数月无雨不仅摧毁农业生产,更直接引发乡村生存冲突:各村各宗族为抢占仅剩的山泉、溪流水源,频繁爆发群体性争水斗殴。

  同时,持续高温干旱引发大规模公共卫生危机,中暑、痢疾、吐泻频发,孩童夭折、耕畜染病死亡在乡间成为常态,乡村生产、生活、生态全面失序。民国十年(1921年)春,河源久旱少雨,气候燥热,再加上此前粤桂交战遗留荒野弃尸污染环境,诱发肺结核、肺炎疫情,每日染病数十起,同年鼠疫大范围流行,城镇、东埔等人口聚居区疫情蔓延,民众死伤较多。

  旱情不仅影响农田耕作,更影响了乡土经济的运行。依托东江航运的商贸体系因河道干涸彻底停摆,上下游物资流通中断,山区土特产运不出去,食盐、布匹、农具等生活生产物资运不进来。叠加民国杂税甚多、战时摊派,农商经济皆趋凋敝。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春夏连旱,紫金县超过21万亩农田受灾,近半数耕地抛荒或绝收,全年万人死于饥馑与疫病,3万民众逃荒求生,6000多户家庭为活命变卖妻儿、骨肉离散。危难之际,紫金县城、蓝塘等圩镇富商、富户主动捐谷捐钱,每日定点煮粥施赈,接济贫民,缓解了局部饥荒压力。

  连平县多山地坡田,储水条件极差,干旱持续时间长、破坏力度大。1943年春,与紫金县同时遭遇旱灾,干旱时长累计达150天,全县12万亩农田受旱,其中7.5万亩耕地直接成灾减产,春耕全面停滞,乡村粮食缺口急剧扩大。1945年秋季,连平又暴发重度秋旱,晚造水稻生长关键期因缺水枯死,秋收大幅减产,进一步加重粮食匮乏困境,连年旱荒叠加,农户生活无以为继。

  纵观明清至民国数百年的旱灾史,河源乡土社会始终被困在一个无法突破的闭环里,每一次干旱,都是对底层民众生存意志的碾压。正是在这种反复无常、无力对抗的天灾压迫下,人力无力回天的绝境中,执掌风雨、司掌甘霖的龙王,便成为东江流域乡民唯一的精神寄托。

  相较于区域内其他水神,龙王信仰与河源旱灾生存史深度绑定、高度契合。洪圣王、北帝、天后、谭公等水神,多主掌镇护江河、护航航运、祛疫保平安,而龙王是唯一专司降雨、主宰旱涝的乡土神祇。

  对世代耕作的河源农人而言,龙王直接决定年岁丰歉、一家温饱,是干旱时期里最核心的信仰。也正因这份强关联性,河源民间的龙王崇拜褪去了神祇的绝对神圣,演化出一套“有功则敬、无功则罚”的世俗博弈民俗,不同于官方礼制的庄重肃穆,而更带着绝境求生的市井烟火气与抗争勇气,在敬畏与对抗、臣服与博弈之间,演变成岭南乡土最独特的灾害民俗图景。

  官民分野:维持秩序与功利性

  在人力无法制衡天时的漫长岁月里,龙王成为东江流域风雨水旱的终极象征。

  对各代朝廷而言,从国家治理层面看,龙王祭祀并非单纯的宗教活动,而是封建王朝维护乡土稳定、教化民心、整合地方秩序的礼制工具。清代官方将龙王祭祀纳入国家祀典,据光绪《惠州府志》记载,龙王庙位列王朝“群祀”体系,并有固定的祭祀规格:每岁春秋仲月上辰日固定致祭,礼仪规制、跪拜流程与南海神庙相同,主祭官员身着正服行礼,行二跪六叩头之礼。仪式上还有官方专用祭文,颂龙王“德洋寰海,泽润苍生”“膏雨及时,绩奏安澜”,借助神明叙事,体现官方爱民护民之意,让天灾之年的民众焦虑,得以在礼制框架内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抚和消解。

  而对普通乡民而言,龙王不是高悬庙堂之上的抽象神祇,而是与日常收成、一家生死紧紧绑定的“命运操盘手”,因此,相较于官方规整、肃穆、维持秩序的礼制祭祀,河源民间的龙王祈雨,充满生活化、情绪化、博弈化的戏剧色彩,彻底打破了传统神祇的绝对神圣性,乡民旱来则求、无验则怒,雨至则谢、岁安则祀,这种信仰逻辑,是既朴素又功利,支撑着河源民众熬过一次又一次旱荒。

  和平瑞洲的求雨旧俗,最能代表东江乡土的民间逻辑。每逢大旱田畴龟裂、禾苗将死,全村乡民便集体齐聚瑞龙庙,备牲设醴、焚香跪拜,举行隆重的祈雨仪式,恳请龙王布雨济民。若数日虔诚祈祷后依旧晴空万里、旱情不减,乡民的敬畏便会瞬间转为怨怼。民众就集体抬出龙王神像,远赴村东北的龙潭石井中,谓可取水。进入民国后,此俗方才革除。

  这种“先敬后罚、先礼后兵”的民俗,广泛流传于和平东南部、龙川西北部等地。更极致的仪式是,久旱无雨之时,乡民不仅晒神,让尊贵的龙王神像终日暴晒于烈日之下,若是龙王还腆着老脸硬撑着不肯下雨,人们还会奔赴江河龙潭搅动水体、击鼓呼号,以人间的扰动惊扰龙神,试图打破天地沉寂、催降云雨,以“罚神受苦”的方式倒逼神明显灵。在乡民的朴素认知里:龙王司雨,旱灾是其失职,百姓受难,神明便该受罚。没有晦涩的教义,没有森严的戒律,只有底层民众在绝境中最直白的情绪表达与生存尝试。

  但这种世俗化的信仰,也自带乡土秩序的两面性。一方面,它是灾年民众唯一的精神寄托,能够消解个体恐慌、凝聚村落人心,让绝望的灾荒岁月能有情绪出口;另一方面,功利化的神明崇拜极易滋生乱象,被人为操控、裹挟民意。

  改庙兴学:水利与科学终结千年天命困局

  龙王所居之地便是龙王庙,其兼具治水信仰与航运守护功能。清代河源八景之一即有“龙庙风帆”。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知县王盛德始建龙王庙于城南下城外东南隅燕石亭边,乾隆年间迁址,同治十年(1871年)邑人复建,庙侧配套建有天后庙,紧邻东江危石湍流。彼时龙川县城(今佗城)一地便有庙宇神坛30余座,其中多座为龙神、风云雷雨等神祇坛庙,足见民间对降雨神祇的高度依赖。

  在无航标、无堤坝、无护航设施的年代,东江湍流汹涌、礁石密布,行船风险极高。临江而建的龙王庙,便成为往来船工、商旅的精神锚点,风浪之中寄望平安,枯水之时祈求甘霖,龙王信仰深度融入河源人的生产、出行与日常生活。

  进入民国后,在持续的旱灾困局与时代新思潮的双重推动下,龙王信仰迎来颠覆性的退场。民国十九年(1930年),河源成立改良风俗委员会,联动政、党、军、学、商多方力量,开展破旧立新运动。官方认为,迎神打醮、祈雨拜神等旧俗劳民伤财,面对大旱毫无实效,只会耗费民力、麻痹人心,是乡土落后、民生困顿的重要诱因。

  是年三月至五月,河源全城开展大规模拆庙毁神运动,各校学生组队巡游,张贴标语、高呼口号,陆续捣毁城乡大小庙宇的神像。陪伴河源人数百年、见证无数旱年祈愿的东江龙王庙,在这场运动中被彻底拆除,慈眉善目的龙王神像散落于瓦砾之间,象征着传统天命信仰的彻底松动。庙宇旧址后续改建为糖厂,神性空间转化为世俗生产空间,只留“龙王阁”一地名为乡土留存了记忆。

  同年,龙川乡村师范筹建缺校舍,地方当局决议改造佗城东门外龙王庙、东岳庙为校舍。乡民起初笃信龙神显灵、毁庙招灾,极力阻拦施工,工人畏祸停工。校方随即以新式教育理念开导民众,宣讲破除迷信、兴学启智的意义,通过恳亲会、话剧宣讲等方式普及新知,最终说服乡民主动参与校舍改造。

  这场变革表明,历经数百年旱灾折磨的乡土社会,终于彻底放弃“靠神抗旱”的神学路径,转向“靠人救民、靠智兴业”的实证道路。在连年旱荒面前,虚无的神明祈愿早已无法填饱肚子、挽救田亩,兴学育才、改良风俗、务实治理,才是抵御天灾、安顿民生的根本出路。

  1949年之后,龙王信仰彻底退出河源乡土主流生活。真正终结龙神司雨天命的,不是民国的毁庙运动,而是实打实的水利建设与科学进步。新丰江、枫树坝两大水利枢纽建成落地,彻底改写了河源靠天吃饭的农耕现状,通过人工调蓄水资源、系统性构建农田灌溉体系,从根源上破解了季节性干旱的千年困局。

  气象科技的普及,则完成了乡土社会的文明迭代。曾经不可捉摸的天时旱涝,如今可通过卫星云图、气象监测精准预判,借助人工降雨、抗旱保苗、水利调度等科学手段,让旱灾不再是灭顶之灾。如今,市民仅凭手机联网便可实时查看天气云图、预判降水变化,龙神司雨的神学叙事,彻底被实证科学取代。

  回望河源数百年旱灾与龙王信仰的起落,正是社会学创始人奥古斯特·孔德人类认知进阶理论的乡土缩影。封建时代,民众无力对抗干旱天灾,以龙王神学解释天时、以祭祀仪式安抚恐慌,是人们在神学阶段的生存选择;民国破旧立新、兴学启智,质疑神明、摒弃迷信,是乡土社会走向理性的形而上学过渡阶段;现代水利与气象科技赋能抗旱,彻底掌控自然节律,是实证文明的最终落地。

  如今,东江两岸再无赤地千里的旱荒绝境,龙王庙的瓦砾早已湮灭于岁月之中,龙王祈雨的古老仪式也仅存于方志与民俗记载。龙王爷的退场,从来不是民俗的消亡,而是文明的进阶。当人力足以抗衡天灾、科学足以取代天命时,东江流域的乡土社会,终于走出了千年旱荒的宿命轮回。

  ■本报记者凌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