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崴
小时候喜欢画竹子，随便几笔就画出了枝干，两撇一竖写一个“个”字就成了竹叶，但在画竹节的时候就有点犯怵，不知如何下笔。有一次，祖父在阁楼上的书房写字，我就在一旁画起竹子来。我抽出一张裁好的半生熟宣，准备好砚台磨墨。午后的阳光穿过碧绿的葡萄藤叶，再透过窗户，顺带着一丝微风和几声蝉鸣，整个书房就有了夏日的味道，总让人心旷神怡。我十分享受磨墨的过程，加入少许清水轻轻研磨，墨汁就从墨锭中心化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松香。我拿起一支羊毫笔，简单润润，就埋头画起来。笔尖随心所欲在纸上游走，时光仿佛停住，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完后，我拿画左看看右看看，学大人的样子点点头，很是自得其乐。
对于我的写字、画画，祖父并不严厉，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不批评也不表扬，只是偶尔提点几句。祖父停下笔，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太满了。”又埋头工作了。我愣了半天，仔细想“太满了”是什么意思，似懂非懂。祖父忙完后，把我画拿过来，不紧不慢地说，“要学会‘留白’，意思是要留空白，不能画得太满，这样竹子才能突出来。”接着又指着竹节处说，“画竹节的时候，两笔之间要留些空隙，不能画成实心圈。”我突然有些懂了，顿时眼前一亮，原来这就是空白的作用。祖父接着说，“竹子的精气神都藏在竹节里。”我好奇地问：“为什么呢？”“你可知道竹节的作用？”祖父反问道。我摇摇头。“答案得你自己去找。”说完祖父就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有谁知道，祖父说的“太满了”“答案得你自己去找”这两句话对我人生的成长影响有多大？“太满了”总会提醒我，做任何事都要懂得分寸，不能骄傲自满，尽力保持“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态度。“答案得你自己去找”培养了我的独立探索精神，遇到问题不再一味地寻求帮助。我有了孩子后，常和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画竹的故事：为了弄明白竹节的作用，我在竹林里不断思索，观察竹子的生长，了解竹子习性。后来，我终于明白竹节可以输送养分、支撑竹干、增强韧性，并且还能起到限制、约束的作用。当我找到答案后，就如发现宝藏一样，欢呼雀跃起来。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不只是因为获得祖父赞许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来自探索带来的成就感和自信心。
如今，祖父已到了迟暮之年，两眼昏花，腿脚不便，早已无法读书写字了，而那个书房多年未曾打扫，被时光尘封，被生活遗弃。每次回老家，我都要上阁楼看看。总会想起那个夏日，祖父在书桌旁对我说，“未出土时先有节，竹节是气节，是力量，更是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