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雪梅
(一)
风住尘香花已尽,物是人非频回首。于是想去找寻一种久违的心情,看那里的石板路是否泛青苔,那木栅窗的涂鸦是否还在,河畔的古榕是否苍翠,记忆中的画面是否依旧柔情似水。
石板路已不是那条石板路了,成了水泥路。矮瓦房旁多了些钢筋水泥的小洋楼,但仍掩盖不了破旧与萧肃。拴在门口柱子上的那只小黄狗还在,却已不是当年那只旺财了。经年不见的老者见我面生,笑问我从何处来,更平添了份疏离感。门前柱子与石板凳依旧还在,忆起童年那会坐在石板凳上吃饭不小心掉了饭粒,立马会有一群鸡与家犬围着的情景依旧鲜活。
人去楼空飞燕辞,满墙蛛网满尘土。老屋里面的摆设定格在脑海里,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兄弟姐妹的打闹,灶台上外婆忙碌的身影,成长的点点滴滴,亦像这个土灰色的画面一样,纵然褪色亦永不会忘记。
小时候,喜欢雨天时待在小阁楼里趴在窗边看瓦缝流下来的雨帘,远处隐隐约约蜿蜒不断的重山叠嶂,然后是各种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发呆。天气好时是不可能待在家里的,不是农活就是去河边、林子里、山上玩耍。
家门口左拐几米路处,一条弯弯的小河静静流淌,青黛色的倒影在日光下泛起了涟漪,蓝天白云绿荫苍翠,小农人家悠闲自得。夏季,河里就是孩童快乐的天堂,跳、潜、泳、漂,大家玩得乐不思归,耳边依稀响起的大人们催促在河边戏水的儿童回家的声音。儿时的玩伴已没了踪影,只剩下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榕树。
没见过长河落日圆的漠北,没走过那千山鸟飞绝的域西,没到过那泼墨山水的江南。虽然念念不忘,心有所想,但这一缕静谧的温情溢满心头也算是一种慰藉。撑一叶扁舟,下河捉鱼摸虾戏水赶鸭,再寻个沙洲夜不晚不归家。
这河貌改变了很多,一排排的石阶被淹没了,对面河的那片沙洲也消失了。但春雨中的河景还是很唯美的:一帘白烟的笼罩,江阔云低,翠色隐,野渡无人舟自横,陶醉这种超越现实的空灵美。
以前远在他乡时,经常念“一片春愁待酒浇”。现在置身其中了,却没能有很好的心境去发现内在的美。一个低调内敛质朴可爱略带唐风孑遗,依河成街的小镇——岭背镇。
(二)
近来多梦,梦里总萦绕着岭背的那栋老房,青瓦覆顶,泥墙斑驳,檐下的蛛网沾着晨露,屋内的光影模糊了眉眼。在这草木疯长、思念泛滥的季节,我像南雁觅归,在漂泊的迷茫里,总想循着故乡的气息,寻一份坚定。数次提笔想写岭背,却总不知从何落笔,是写它四季流转的眉眼,还是写它山水相依的轮廓;是写它千年沉淀的故事,还是写它烟火氤氲的日常,千言万语,终觉笔墨浅薄,载不动故乡的万千美好。
岭背镇三面峦峰叠翠如屏,黄坌河与秤架河穿境而过,汇集成蜿蜒的岭背河,将全镇的烟火气息串联起来。“江烟雾雨百姓家,一湾碧水过枫桥”,恰是它最真实的写照。清晨的雾未曾散尽,轻纱般笼着群山,将这片土地晕染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国道323线旁的村落隐在雾中,偶有鸡鸣犬吠穿透薄雾,唤醒沉睡的街巷,那是刻在我记忆里最动听的晨曲。
我曾无数次徜徉在岭背的街巷,看浣衣女子在河边捶打衣物,清水泛起涟漪,将身影揉碎;看农家汉子扛着农具晨起而出,踏着朝露奔赴田间,暮色四合时,又伴着炊烟满载而归。山脚下,沙田柚、板栗的香气馥郁扑鼻,那是岭背独有的味道,每到丰收时节,枝头挂满沉甸甸的果实,村民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远,漫过阡陌纵横的田野,也漫进我漂泊的心底。
夏日里,稻色与夕阳争辉,蝶儿翩跹,蜻蜓点水,我常坐在田埂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哼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所有在现实里积攒的阴霾,都被这澄澈的夏意温柔驱散。闲暇时,向渔家借一只小船,荡漾在岭背河上,看水光潋滟,听流水潺潺,河山一色的怀抱里,尽是远离喧嚣的安宁。
暮色渐浓,炊烟缕缕随微风散去,西边的苍穹被霞光染成火红,落日斜衔山间,水面倒映着半环霞光,静影沉璧,美得让人心醉。我曾坐在河边,看流云舒卷,听晚风低语,忽然懂得,我描摹的从来不是岭背的山水,而是心底那份无法割舍的牵挂。
时代在变迁,岭背也在慢慢改变,美丽乡村拔地而起,旅游大道畅通无阻,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模样,那些根深蒂固的情愫,从未褪色。这方土地,藏着我的童年,藏着我的欢喜与坚强,藏着我漂泊路上最温暖的归处。
一纸文字,终究写不完岭背的四季轮回,道不尽心底的万千眷恋。它陪我走过懵懂岁月,也照亮我漂泊的征程,纵使日后它沧海桑田,那些藏在山水间的记忆,那些浸在烟火里的温情,终将牵绊我一生,岁岁年年,念之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