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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走进夏天

日期: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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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怡静

  夏天,是菜市场那扇吱呀作响的蓝色铁皮门推开的。

  清晨五点半,天色是朦胧的蟹壳青。我提着菜篮走进湿漉漉的市井,空气里浮着瓜果的香气与河鲜的微腥。卖豆腐的妇人揭开木屉,白汽“呼”地腾起,瞬间模糊了她鬓角细密的汗珠。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走进夏天,就是走进一场盛大的呼吸——万物都在吐纳着最饱满的生命力。

  转过街角,老槐树下已摆开七八张竹椅。穿白背心的王伯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牡丹亭》。他见我路过,从井里捞起个镇着的西瓜:“学生仔,尝尝,沙瓤的。”刀落瓜开,“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凉气直扑人面。这寻常的馈赠,竟让我鼻尖一酸——许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在槐树下,把最甜的那块西瓜递给我。

  蝉声是从午后开始沸腾的。起初是试探性的独唱,渐渐汇成汹涌的合鸣,把整条老街煮成一锅滚烫的绿粥。我在老屋的穿堂风里翻旧书,纸页间的樟脑味与窗外的栀子香纠缠着。突然想起童年某个同样的午后,我曾在这条穿堂里追逐一只金龟子,它翅膀上的金粉在光柱里闪烁如碎钻。如今穿堂依旧,只是那个追虫的孩子,已走进蝉声都够不到的远方。

  黄昏是最慷慨的。家家户户搬出小桌,清炒藕带的脆、冬瓜汤的鲜、凉拌黄瓜的爽,在渐暗的天色里交织成最踏实的交响。隔壁李婶送来新腌的糖蒜,玻璃罐上还凝着水珠。她絮絮说着今年蒜价,说儿子下个月要带女朋友回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这些琐碎的欢喜,让夏夜忽然有了重量。

  夜深时,我独自走上石桥。河灯三两点,顺着黝黑的水面漂向不可知的远方。对岸大排档的喧闹声隔水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梦。就在这明暗交界处,我忽然懂了——所谓走进夏天,不过是走进时间最茂盛的一段。它用蝉鸣、瓜甜、汗水和星光,把我们短暂地浸泡在“活着”本身的热烈里。

  晚风忽起,带着上游稻田的气息掠过鬓角。我转身回家,却在巷口撞见卖苦瓜的老农正收摊。他小心地将未售完的苦瓜码进竹筐,那些嶙峋的疙瘩在月光下竟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剩这些,带回去吧。”他把最直挺的两根塞给我,粗糙的掌心有泥土的裂纹。

  我捧着苦瓜走完最后一段夜路。开门时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夏天吃些苦,人才晓得甜是什么滋味。”灯火通明的屋内,我把苦瓜浸在清水里。它们静静地沉在盆底,像这个季节最深沉的注脚。

  原来真正的夏天,从来不只是甜美。它把最淋漓的汗、最焦灼的等、最漫长的昼,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都坦诚地铺在日光下晒着。而我们走进去,不过是把自己也晒成其中一部分——在熟透的甜美里,永远藏着一缕清苦的经络。

  就像此刻水中的苦瓜,在灯光下渐渐浮现出生命的纹路。那纹路蜿蜒如河,流淌着整个夏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