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礼
父亲退休那年,仿佛一下子迷失了方向。他本是个闲不住的人,在村里小学当了三十多年校长,粉笔末吃了一辈子,退了休更觉着浑身不自在。母亲说他像没了主心骨的鸡,东一头西一头地乱转。直到有一天,他扛着镢头走到屋后那块荒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镢头刨下去,才算给自己找到了归宿。
那原是二伯家的老宅基地,旧砖块间长满蒺藜和狗尾巴草,父亲硬是一镢头一镢头地开出来。他教了一辈子书,侍弄土地却是外行。好在父亲肯学,买了几本关于种菜的书,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遍遍地看,拿红笔勾勾画画。从选种、育苗到施肥、打药,他一点点地学。邻居们笑话他:“刘老师,你种个菜还跟教书似的备课?”父亲推推眼镜,认真地回答:“干什么都得讲科学。”
小园的规划也是父亲一手设计的。他量了又量,算了又算,哪里种韭菜,哪里种茄子,哪里搭豆角架,画在一张纸上。韭菜要东西向的畦子,说是采光好;黄瓜架要搭成人字形,说是通风;西红柿和大葱种在一起,说是能防虫……这些讲究,村里的老农都不懂。父亲十分得意,领着我到园子里参观,一畦一畦地讲解,像个将军在检阅他的部队。
父亲对土地的虔诚,是我从未见过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小园里去。浇水的时辰、施肥的分量、捉虫的手法,都极有章法。他不用化肥,说那东西“伤地”,也不打农药,虫子多了就用手捉。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他照样戴着草帽蹲在畦子里拔草,汗珠掉在地上摔出八瓣。我劝他歇歇,他抹一把汗,笑着说:“你不懂,土地也懂人心,你好好待它,它才好好待你。”
果然,小园回报给父亲的,是一片郁郁葱葱。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割越旺;豆角爬满了架,垂下来像绿色的流苏;西红柿红得像小灯笼,摘下来在手心里转两圈就能吃,一直甜到心里去。最亮眼的是那一溜黄瓜,结得密密匝匝的,父亲说这是看了天气预报,赶在雨季前授的粉。母亲笑他:“种个黄瓜还看天气预报?”父亲则一本正经地说:“不看天气怎么行?农时误不得。”
父亲的小园,自然也成了我们兄弟姐妹的菜园子。每到蔬菜丰收的季节,他挨个打电话通知:“豆角能吃了,回来摘吧!”“今年的西红柿特别好,给你们留着呢!”逢节假日更是早早把菜摘好,分装在塑料袋里,等我们回去拿。有一年除夕,漫天大雪,父亲非要到小园里挖冻着叶的菠菜。母亲拦他,他说:“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得让他们吃上咱自己园子里的菜。”说着就一脚深一脚浅地出去了,回来时眉毛胡子都白了,冻红的手里提着一袋翠绿的菠菜。
吃着父亲种的菜,觉得格外香甜。那韭菜包的饺子,咬一口满嘴清香;那黄瓜拍碎了拌蒜泥,脆生生的响;那西红柿炒鸡蛋,汤汁浓郁得能下两碗饭。有一回我问他:“爹,您种的菜怎么比市场上卖的好吃?”父亲想了想,说:“市场上的菜是长给钱的,我种的菜是长给你们的。”这大概就是最准确的答案了。
2018年春天,父亲八十八岁高龄,依然每天到小园里去。那时他已经有些糊涂了,常记不清初一、十五,却从不忘给菜浇水。清明过后,他照例点了豆角籽、育了茄子苗。“五一”我回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到园子里,指着刚出土的嫩苗说:“你看,长得不赖吧?过些日子就能吃上豆角了。”我点点头,心里却酸酸的。他已经偶尔叫不出我的名字,却还认得他的菜。
8月18日,父亲安详地走了。走之前一周,他在小园里点下萝卜籽……
办完丧事,我们回到老屋。收拾父亲的遗物时,我找到了那张父亲手绘的小园图纸,默默收藏下来,为的是留个念想。小园里的菜还在疯长,豆角爬满了架,黄瓜还开着黄花,父亲点上的萝卜籽,也已发芽……可它们还不知道,那个每天来看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今年,我搬了新家,一楼。我在墙边摆了一排种植箱,学着父亲的样子种菜。遇到不懂的就翻翻他留下的那些书,书页边角都卷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父亲教了一辈子书,也种了一辈子地,他教我们做人要像土地一样厚道,做事要像种菜一样精细。他走了,却把耕耘的种子种在了我们心里。那些沾着泥土的文字,那些关于耐心与等待的教诲,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生生不息。
每年清明回去上坟,我们都会做些父亲生前爱吃的饭食,摆在坟前。而我,总要去父亲的小园里站一站。那园子早已经荒了,只有几丛韭菜还顽强地在野草丛中活着,细细的,几乎难以发现,看了不免让人心疼。我蹲下来,伸手掐下一片菜子,放进口中慢慢咀嚼,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韭菜越割越旺,人也是,越磨砺越结实。”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往后,还要传给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