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群芝
初冬,我们如约去城北中坡山。钟生钦老师走在前头——这位著有诗集《苍茫的辰河》、引我入门写诗的作家,不仅诗写得好,还精通琴棋书画。上山前他说:“这中坡山上的一景一物都很有灵性,值得我们去了解,也值得我们去聆听。”
这次爬山和以往出门采风一样,他背上的靛蓝色背包里装着洞箫与陶埙。我们一边走一边聊,莫洁挎包上的卡通挂件在流动的雾岚里轻轻晃动,叮叮当当,像是这山晨里不经意落下来的一个韵脚。
石阶湿漉漉的,每一道缝隙里都积着或厚或薄的青苔。我们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岁月在石阶上走过的万水千山。两旁榉木、樟树与竹林长得密密匝匝,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带着隔夜的清冽与微凉。
走到半山亭旧址,钟老师从背包里取出洞箫,却没有吹奏,只是静静握着,望向远方。他的目光穿过烟岚,在林峰间辨认鸟鸣的来处。“画眉。”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短翅树莺。”莫洁则掏出小本子速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时一缕箜篌声,突然从混杂着声响的薄雾里滑了出来。起初我以为是错觉,可它带着弦索特有的质感与音律,一阵阵传入耳中,是那么的千真万确。我们都有些惊讶:钟老师的手指在箫孔上轻轻颤动了一下,莫洁停下笔侧耳细听,脸上是她捕捉小说细节时才有的专注。
“是‘引’。”钟老师说,声音里藏着一丝被证实的笃定,仿佛他等这个声音已经等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在等。我一直听说,中坡山有面石壁能应和人声。古时有人携箜篌上山,先在山脚溪涧边净手调弦,弹一支短曲“引”;等登上壁后再弹,石壁便能把先前的调子一丝不差地“还”回来。他顿了顿,望向箜篌声传来的方向,一如望向时间的深处。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和莫洁,眼神里荡漾着一抹遥远的光影。民间传说,这山壁像个沉默而专注的学生,你教它一声,它便学一声。可它不只是学,还把听过的山风、飞泉、松涛、虫鸣、鸟啼,以及所有美妙的声音,都一点一点藏进石头的脉络里。年头久了,它心里不知积攒了多少绝响。所以后来人再弹“引”,听到的“和”,兴许不全是自己刚弹的音律,而是这面石壁,从它积攒了几百年的记忆里,挑一段最适合此刻、最好的声音,回赠给你。
钟老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几乎融进四周的雾气里:这“和”,是它在答你,也是它把自己的珍藏,馈赠给你。
转过一个急弯,一道陡峭的崖壁倏然撞入眼帘——这就是回音壁。我微微一惊:它并非我想象中光滑如镜的悬崖,而是一面极其庞大而粗粝的岩体。它微微内凹,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按压而成的洼痕;岩面深赭与铁青交错,雨水常年冲刷,刻出千万道垂直的沟痕,从岩顶一直垂到地面。沟里积着墨绿近黑的陈年苔藓,壁下散落着几块崩落的岩块碎片。这,就是藏着千百年记忆、能与人间应答的青石崖。
钟老师仰头望了许久,伸出手,掌心平平贴上岩壁,像贴着一个人的胸膛,静静倾听。过了一阵,他收回手,轻声自语:“它记得。”
我走到壁前一块稍平的空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苍古的回音壁低低喊了一声:“喂——”声音刚落,便觉得有些奇怪:它不像在寻常空谷里那样散开,反而是被微凹的岩面轻轻搂住。紧接着,一个同样清晰的“喂——”从岩壁深处送了回来,比我的更沉厚,长长的余音在壁前绕了几转,才慢慢渗进山谷溪涧。那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回音壁真切的应答。
我心头一颤:物与我之间那道惯常坚硬的藩篱,在这一呼一应间,薄得像一层蝉翼。
钟老师上前,取出洞箫,吹了一个悠长的单音。那声音直直投向岩壁,不一会儿,那个音节便被送了回来。回传的声音,浑厚圆润里带着一股神秘气息——那是回音壁独有的声音。钟老师闭着眼,嘴角轻轻一动,缓缓收回了洞箫。
莫洁与我们不同,她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对着石壁轻声道:“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把自己的影子寄存在了山里。”岩壁衔住她的话,将最后的“山里……”叠绕着送了回来。莫洁的眼睛亮了一下,再未言语。
没过多久,那消失许久的箜篌声,又从山谷深处漫了上来。这次是一段完整的慢曲,从更隐秘的山坳里飘出。曲声触到回音壁的一瞬间,这面沉默的岩壁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它以整个庞大的身躯,发出低沉厚重的共鸣,应和着箜篌的每一个乐句:清越的回声如银线抛向高空,似大地深处的一个闷雷。
钟老师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周边的穹顶峰、清风岭、情人坡、母子峰、白龙湖、仙人洞、扁坡……莫洁的小本子摊在膝上,笔尖悬在空白的纸上。我静静站着,不敢惊扰这难得的相和。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当那些音符化作涟漪,融进重新聚拢的烟岚里。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满山的寂静,再次将我们与回音壁围拢。
“我们合个影吧。”莫洁忽然开口,从背包里拿出手机。钟老师微笑应许。我们向回音壁走近几步,并肩站成一排:我在中间,左边是钟老师成熟内敛的侧影,右边是莫洁文静的轮廓,背后是千年亘古的回音壁。
“要喊‘茄子’吗?”莫洁半开玩笑地问。
“不必。”钟老师轻声说,“它听得见的。”
快门“咔嗒”一响,没有喊声,也没有刻意的笑容,只有我们三人安静的模样,与回音壁一同定格在镜头里。
合影后,钟老师重新背起背包,莫洁将手机收进口袋。我们该下山了。此行我们收获的,不只是对回音壁的惊叹,更是一份被山壁印证、被友情温暖的沉静与接纳。我那一声“喂——”与它的应答,钟老师的箫声与之回赠,莫洁的低语与它的相和,还有我们三人与它的合影——这一切,都化作呼吸,沉进心底。
山应人,人亦应山。在回音壁不言的应答与有形的定格里,我们交付了片刻的自己,也读懂了中坡山的万古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