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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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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树满九里,花开一湖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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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淑萍

  四月的九里湖,最动人的不只是水。

  由万绿湖蜿蜒出小蝌蚪的尾巴似的,那就是九里湖。湖水自然是美的,远远地,从树隙间透出来,一汪碧玉似的,温润、含蓄,不肯让人看真切。它就这样若隐若现地伴着你,你走,它也走,像一位羞怯的故人,总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等着,却不靠近。可走着走着,你的目光终究会被路旁的或远处的树牵了去——九里长的路,就有九里的丰富和恣意。

  最先闯入眼帘的当属桐花。一入山,白色花海扑面而来,热闹而又朴素。这树就似养在深闺的美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亲近;待好不容易靠近一株桐树,它又是那么高高在上,无法看清一串一串垂着的似姑娘头上缀满的银饰白花。只能等清风吹来,接住三三两两地落下来的花朵。凑近闻一下,花香是不声不响的那种,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青涩,就像这春天的尾声。

  很快,淡淡的清甜被另一种浓郁的香气覆盖,芳香来自漫山遍野的板栗树和锥树的花。

  板栗的花我是认得的。小时候,村前屋后都是板栗树,到了初夏,满树挂满毛毛虫似的花穗,黄白色的,一点儿也不起眼。我竟从不记得它们有过香气。可在这九里湖的山坡上,板栗花和锥树花混在一起,那香气铺天盖地,浓得化不开。它不是那种娇滴滴的香,是厚实的,沉甸甸的,就像刚酿好的客家娘酒,带着粮食的质地,让人闻着就觉得温润。我站在一棵老锥树下,闭上眼,让这香气把我整个裹住。为什么小时候没有这样的记忆呢?大约那时候,心里装着的只有板栗的果实吧——秋天里,刺球裂开了口子,露出油亮的栗子,那才是我们眼里的宝贝。至于花,花算什么?花不过是结果前的一个过程罢了。孩子的眼睛总是直奔目的而去,只有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懂得停下来,闻一闻花的味道。

  这样想着,不禁有些怅然。多少记忆是靠不住的呢?我们以为记住了的,其实早已被时光修改得面目全非;我们以为遗忘了的,却又在某一个瞬间扑面而来,让你猝不及防。

  过了闻香亭,遇见一棵“夫妻”樟树。两棵树紧紧贴着,一般的高,一般的粗,像一对独立个体的夫妻,齐头并进;枝叶在空中缠绵着,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谁的。但看得出树桩底部相连,是相敬如宾的“连理枝”没错了。再走一段,又见“一家四口”——一株老树分出来大小各异的四口之家,高矮胖瘦对应角色。

  在山顶观景台旁,有一束木荷,而不是一株——走近了看,一株分出七八根粗大的树干,每一根都长得理直气壮,仿佛谁也不肯让着谁。它们从同一块土地里长出来,又各自撑开一片天空,枝叶交错着,却又清清楚楚地保持着各自的姿态。我想起“子孙满堂”这个词,觉得再贴切不过了。老树像是家族里的老祖母,儿孙们围坐在她身边,热热闹闹的,把日子过得蓬蓬勃勃。树皮是灰褐色的,摸上去粗糙得很,像老人手上的茧。可就在这粗糙的树皮上,新叶正嫩绿地闪着光,春天就这样新新旧旧地叠在一起,一点儿也不觉得矛盾。遗憾的是木荷花期还要再等等,不然和桐花竞美,还难分胜负呢!

  突然,我感觉自己成了这座山的导演,这些树就是我的剧本,我的演员。树不会说话,但我的想象却让他们分饰角色,讲述动人的故事,又或者,树们早已把生态故事刻进它们的年轮,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听说,九里湖还有许多珍稀的树种。珙桐、红豆杉、银杏等,一级保护植物;连香树、四川牡丹等树,二级保护植物。它们安静地长在深山里,没有特别的标识,像一个大家族里有身份的长者,不必张扬,自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气度。这些树选择在万绿湖畔繁衍生息,躲过了冰川,躲过了地壳的剧变,深知这片水土对它们的滋养和爱护。

  蝉叫了。先是试探着的一声两声,像是白居易诗行里的琵琶女弹奏,“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接着便热闹起来,此起彼伏,虽没有“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尖锐,但终究把山谷都叫沸腾了。这叫声有点早吧,夏天还没到呢!见有人靠近,它便息了声,等着我们仰着头在密叶里寻找,自然是找不到的。蝉是聪明的小东西,藏在最高的枝丫上,只肯把声音借给你。有人说起小时候捕蝉的事:找一根长竹竿,去屋檐下卷几圈蜘蛛网,等网积得厚厚的,便悄悄伸到蝉的背后,猛地一贴,蝉扑腾着翅膀被粘住了。那些被粘住的蝉,那些回不去的夏天,都成了乡土的记忆。

  “高脚稔”花开正艳,我忍不住蹲下身去,摘了一朵别在发鬓,就像小时候我和同伴们那样。花是紫红色的,五片花瓣薄薄地展开,中间一撮黄蕊,朴素而又俏丽。果子熟了是紫黑色的,手指头大小,摘下来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就是舌头会被染得乌黑,同伴们一边吃,一边互相指着笑,吃得满嘴满手都是紫色。小时候的“高脚稔”,现在有了极好听的名字——“野牡丹”,大约是乡外人觉得它实在好看,便攀上了牡丹的富贵。我还是喜欢“高脚稔”,和“矮脚稔”“乌稔”(桃金娘)一样,土气的名字里藏着我们的童年,那是什么牡丹都比不上的。

  是渐老的缘故吗?如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非要在花里看出什么意义来,在树里悟出什么道理来。而小时候记着的,无非是吃喝玩乐这些最实在的,也是最纯粹的事。

  在这个四月的春天,我回到了土生土长的故乡,吃了五指毛桃蒸鸡,喝了万绿湖的水,走了九里长的路,什么都不必想,因为那些树会替我记住这个美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