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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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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确定的菜园中,栽种确定的诗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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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蔡赞生

  “竹篮里沉甸甸的/盛着她的小欢喜/毛茸茸的冬瓜/饱胀欲裂的西瓜/长短不一的豆角/长满虫眼的玉米/是她亲自种出来的……”

  吴燕青到香港离岛的菜园去,种出瓜菜、花卉和诗歌,“并走在渐渐饱满的路上”。

  与吴燕青相识于2018年的“粤东光年”,从《穿过人群去爱一个普通人》到《闪闪发光的事物学会匿藏》,一路看着她在写作路上高歌猛进。近读她近7万字的《在香港的离岛种菜》,在《作品》2026年第一期的“素人写作”栏目中,从“一定要找一块地”到“玉兰和燕青”共26节,以其诗性的笔触与陌生的视角,呈现了一部并非仅仅是“种菜指南”的香港都市田园诗。若仅将其解读为城市化进程中“乡土守望”的社会学文本,或许忽略了文本内部最鲜活、最动人的脉搏——那是一位有着诗人灵魂的都市女性,以锄头为笔,以土地为纸,在“寸土寸金”的国际大都会夹缝中,进行的一场关于生命与诗意、田园与归属的深情书写。她的行动与记录,远非简单的“玩一玩”,而是一场自觉的、充满诗性凝视的复耕实践。

  从“医生”“诗人”到

  “复耕者”的诗性视角

  毫无疑问,吴燕青的身份转换轨迹——从医生到诗人,再到离岛最执着“复耕人”——本身便是一部充满隐喻的现代寓言故事。医生诊治身体,诗人塑造心灵,而“复耕人”则直接面对生命最原始的形态:生长,建构更好的生活。当她决意拿起板锄时,完成的不仅是身份的跨界,更是观察生存之视角的根本性转变。她不再是大都会效率逻辑中一个高速运转的零件,而是试图慢下来,俯下身,以近乎微观的、共情的姿态,去复耕另一种大地的诗行。

  这种视角的转换,赋予了全文一种独特的“诗人情怀”。诗人何为?在于发现被日常遮蔽的奇迹,在于将平凡事物点化为意义的载体。在吴燕青笔下,种菜这一行为,被无限地诗化了。她不是以农业专家的眼光去分析土壤pH值与氮磷钾配比,而是以感官的全方位打开去“感受”土地。种菜3个月,收割过很多次的菜心,开出了金黄色的菜花,吸引了很多嗡嗡嗡的蜜蜂,还有白色的蝴蝶,她自制有机肥,她种出外婆的紫蝴蝶……“紫蝴蝶在菜园里飞,我种的,外婆种的。它们飞在一起,它们一起飞起来。”

  她的文字,不是对农耕生活的浪漫想象,而是在真实的汗水、疼痛与焦虑中,淬炼出的对生命本真的深沉爱意。这份爱意,使她在香港离岛这个具体的地理坐标上,“把所有的事物交给时间”,只管去做,不问结果,“太阳出来就晒太阳,月亮出来就照月亮,风雨来了就坦坦荡荡地迎接风雨。”

  记忆复现与情感叠合

  文本最动人的旋律之一,是记忆如藤蔓般在现实菜畦中肆意生长、缠绕、开花,她只管把头靠近泥土,翻土、撒种、浇水。菜地,成了激活亲情记忆与友情枢纽的载体。当豌豆开出“紫蝴蝶”般的花朵,作者的意识瞬间滑回生活本身,瞬间那田间哺乳的母亲们、温暖温馨的菜园,还有“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的客家童谣《月光光》的旋律,还有“一些朋友说好想到我的菜地摘瓜,一人一根肯定是有的”小欢欣的情节纷至沓来。土地,在这里成为最强大的交流媒介。它存储的不仅是养分,更是亲友的情感密码与生命野蛮生成的强大基因。

  吴燕青通过精心的结构安排,实现了情感的时空叠合。她在菜地边为婴儿言言哺乳的场景,与谢婆婆、自己外婆乃至无数香港田间母亲的形象重叠。这一刻,个体的、当下的生命体验,通过“土地”这一永恒的背景,模糊了“繁华都市”与“田间地头”的界限,揭示出某种超越时代变迁的、基于生命繁衍与土地哺育的永恒主题。同样,当温暖、温馨的姐妹在属于她们的“小菜园”里胡乱插下蒜头葱苗时,作者看到的是自己幼年在外婆菜园里追逐蝴蝶的影子。这种代际间的镜像呼应,使得一块小小的菜地,承载了家族情感的接力与生命经验的传递。

  这种私人生活的自述,因其朴素、真挚而具有普遍的共情力。它规避了“素人写作”可能陷入的“自恋”陷阱(王十月语),她写自己,最终写的是无数香港人共同的情感轨迹。

  万物有灵与

  自然小天地的构筑

  吴燕青的诗人情怀,还体现在她构建的菜园生态共同体中。她的笔触并未局限于个体的活动。在她的笔下,菜园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自然小天地。

  “北红尾鸲、白鹡鸰、灰树鹊、白胸苦工鸟、红尾伯劳、树麻雀……它们都常出现在我的菜地。”大青虫既是啄食菜心的“小贼”,也是牵引林子交响乐的原动力。“杀虫水、农药是坚决不会用的”,她对小虫子的情感在恼怒与怜爱间摇摆。“鸟吃一半,虫吃一半”,最终趋向一种怜爱的谅解与共存的智慧。

  植物更被赋予鲜明的个性,菜心苗像“初学步行的小娃娃”,芜荽初生如“沉稳的老人家”,油麦菜像“天牛的角”。她与它们对话,观察它们的“情绪”,为它们赋诗。

  这种“万物有灵”式的观照,使她的菜园超越了生产性空间,成为一个诗意的、万物交织共存的生态乌托邦。这种生态意识,是对都市生活的一种温柔返回,充满了现代人久违的对自然万物的谦卑与敬畏。

  承载诗人情怀的诗意对抗

  吴燕青的文本的语言节奏与生命、劳动节奏的同构,增强了阅读的沉浸感。挖一锄,震一次手的“哐哐哐”也是沉重而浪漫的,她在又震又哐的交响中继续着自己的“幻想”;“农夫八”的团队活动中既热烈又温馨;孩子们嬉闹般的耕种片段则是轻快温馨又活泼俏皮的。

  文中口语与诗意的交融,使叙述极其接地气,充满生活现场感。而穿插其间的抒情与哲思,又如同一个个生动的画面,在质朴的叙事基底上泛起思想的涟漪。《在香港的离岛种菜》的底色,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忧伤,这片在机场旁、推土机边缘幸存下来的土地,这座由“农夫诗人”短暂构筑的精神家园,能在香港迅猛的城市化浪潮中存在多久,它充满着不确定性。她也清楚地知道,曾经在城市有着农夫梦的人们,在急匆匆的生活里靠近土地,又将远远地离开土地。

  然而,正是这种对不确定性的清醒认知,反而彰显了“复耕”这一行为本身的诗性意义。它不是在幻想中回到过去,而是在现实的夹缝中,创造一片绿洲。吴燕青以诗人的敏感通过充满爱意的凝视,在高度物质化的现实中打捞生活诗意的碎片;通过身体力行与记忆唤醒,还原生活最本真的“喜悦、充实与丰盈”。

  吴燕青在香港的离岛,种下的何止是瓜菜。她种下的正是一种对抗精神荒漠的绿意,是连接过往与未来的记忆之根,是写给现代都市人的一部绵长而深刻的警醒录。这,正是吴燕青作为“诗人农夫”或“城市复耕人”,带给我们最珍贵的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