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伟建
这一晚,雨下得紧。
邹志勇把出租车泊在商场楼下候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着弧,起先还管用,后来雨势如帘,刷过去便又蒙上一层水雾。他索性熄了火,摸出半根烟叼在嘴里,却不点燃。车里不许抽烟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从前跑夜班的那几年,他学会了不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车门一响,上来了三个人。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男人坐前排,两个女人挤在后座。
邹志勇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正要开口问去处,话到嘴边,却僵住了。
后视镜里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三年的时光都照在那张脸上——深夜巷口的吻别,暴雨中撑着一把伞跑过的长街,出租屋窄小的厨房里她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无数个日子叠在一起,最后化作她妈妈摔门而去时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出租车司机?你让我女儿一辈子坐在出租车上过日子?”
那声音像是还响在耳畔,比窗外的雨还冷。
前排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衣领挺括,料子看起来不便宜。他扭过身去,对后座的女人说话,语调文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今天陪你和阿姨逛了一整天,开不开心呀?”
话音未落,后座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就接上了茬。声音尖亮,像是怕前面的司机听不见似的:“小周呀,你真是懂事,花了这么多钱,真是让你破费了。阿姨越看你呀,越顺眼!”
邹志勇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他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再看后视镜。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摇着,像某种笨拙的节拍,打着不为人知的拍子。
车子在雨幕中缓缓驶出。
三个人在后座和前排说笑着,聊商场里的衣服,聊中午吃的那顿饭,聊男人单位里的事。邹志勇觉得自己像一道无声的背景,像一个被安置在驾驶座上的木偶,只能机械地踩油门、打方向盘,沿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向前。
过了几条街,前排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师傅,这地方挺偏的,你咋不开导航呢?”
邹志勇喉咙发涩,却挤出一声干笑来。
“不要紧的,这路我熟着哩。以前常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重。后座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钝钝地扎进了一小块静默里。只有雨声不依不饶地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像撒了一把碎豆子在铁皮上。
邹志勇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转过三道弯,经过一座桥,穿过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老巷,再拐进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每一个路口他都了然于心,每一个转弯都不需要思索。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三年前,他开着这辆车,载着同一个姑娘,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以为能一直走到头。
十多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幸福小区门口。
路灯昏黄,雨水在地面上映出一片碎光。
前排的男人掏出一张钞票,递过来时笑着说了一句:“师傅你可真厉害,不导航都找得着,简直就是活地图!下次还约你的车!”
邹志勇伸出去接钱的手顿了一顿。
“活地图。”他听到这个称呼,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这座城里的每一条路他都记得,哪条巷子夏天有树荫,哪座桥下冬天结薄冰,从城东到城西有几条路可走,哪一个路口在哪个时段容易堵死——他都记得。可是记得再清楚的路,也不过是把人送到目的地,然后掉头离开罢了。
他把零钱找给前座的男人,抬眼瞥了一下那个方向。透过雨水横流的车窗玻璃,他看到三个人下了车,朝着小区大门走去。前女友的妈妈走在最前面,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打着伞跟在一旁替她挡着雨,她则走在最后面,侧脸被路灯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一行人很快就拐进了大门,消失在雨幕中。
邹志勇没有多看。他拧动车钥匙,引擎轰然一响,雨刷又开始来回摇动。
他掉过头,重新驶入了雨夜,像一滴落进河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汇入了这座城市的洪流中。
车灯照亮面前的道路,每条路的尽头还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