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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父亲的稻田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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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斌

  又到了“布谷催春种”“手把青秧插满田”的季节了。

  那个在湘桂边界、夷水之滨、群山之中被称为石桥头的小村庄,层层叠叠的山野应该魔术般变绿了吧?沉睡一冬的稻田应该破茧般苏醒了吧?此时,春光,田野,稻浪,齐刷刷争相冲破记忆的闸门,人在他乡漫步,心在家乡徜徉。

  正在遐想间,眼前突然闪现出那些年父亲精管细护他的稻田,以及穿梭其间“检阅”秧苗和稻谷长势的场景,还有那一幕幕印于脑海、挥之不去的往事浮现于眼前……

  父亲的稻田,不分优次,不论远近,总面积三亩出头,散布在千秋寨脚下,石桥头田垄上游的四个角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各有其名,亦如父亲的四个儿女。

  老秧田,形如一只绣花鞋,面积接近两亩,两户合用。用田泥做埂分界,划出一个“鞋尖尖”给瑞分家,我家占了大头,刚好一亩半。顾名思义,这里是石桥头数一数二的上等稻田,水源丰沛,田泥黝黑肥沃,早迎朝霞,晚送余晖,日照时间最长,利于秧苗禾苗生长。距离我家房子不远,仅三四百米而已,挑肥去,担谷回,省时省力,较为方便。

  靴子丘,酷似横卧的低腰水靴,一亩有余,独家拥有。尽管上游有两支水系,但均处于水源末梢,若遇干旱年份,常常断流缺水,可这丘稻田的体量与收成,承载了父亲很大的期望,一年到头,它丰穰与否,直接关系到我家仓廪能否殷实。

  萝卜田,面积很小,两分四厘,田埂笔直,很像部队里战士折叠好的“豆腐块”——军棉被,有棱有角,方方正正。这田名为何硬扯上“萝卜”,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称作四方丘或正方丘更形象贴切。

  窑眼丘,与父亲的其他稻田不一样,不是特指具体哪一丘田,而是泛指依山傍窑一串大小不一的三丘稻田,面积每丘一分左右,呈长条形,窄的如瘦骨嶙峋的老人手臂,长的像镶嵌在山腰的平铺飘带。在石桥头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田垄中,其地势最高,能俯瞰大半个石桥头的田塍沟壑。

  那个年代,仅靠父亲每月三十元左右的工资收入,是无法让全家老少不挨饿的。当时,我家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就只能眼巴巴盼望着这几丘稻田,希望风调雨顺,每年五谷丰登。那些年,宛如父亲承载了我们对他的渴望一样,稻田承载了父亲的殷切期盼。在我们眼里,父亲对稻田的爱,胜过他的儿女们。父亲爱他的稻田,与众不同,既爱得深邃无言,又爱得细心体贴,更爱得依依不舍。

  有一连串的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为了他的稻田,不惑之年的父亲克服重重困难,可以重拾书本刻苦学习,像小孩子痴迷于心仪的玩具般,爱不释手。那时村民们种植水稻,都是凭借长期积累的经验,收成看天,灾害看命,粮食产量难以突破。可父亲相信科学,更依靠技术,经常如饥似渴地恶补水稻种植技术知识。

  那些年,父亲长期在基层供销社担任经济作物培植员,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也许是经济作物与农作物同宗同门、同根同源之故,父亲也爱上了对农作物尤其是水稻生长种植技术的学习,并把他的稻田作为试验田,精耕细作,广泛实践,产量亦如芝麻开花般节节攀升,羡煞了石桥头的村民们。

  父亲没上过几年学堂,识字不是很多,对生僻字的认读,全靠随身携带的袖珍字典帮忙,笔画稍稍多一些的汉字他就写不出来,小时候我看过他的学习笔记,将“三亩稻田”写成“三亩刀田”,将“一担谷子”写成“一石谷子”,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他研读《水稻栽培实用技术》。那些年,我跟着父亲随读,他工作调动到哪里,我就转学到哪里,经多年耳濡目染,父亲对水稻种植的学习态度让我叹服。只要他下班没回石桥头,夜幕降临后,常常是父子俩同在微弱的灯光下,我喋喋不休埋怨作业,他眯眼学得孜孜不倦。

  为了他的稻田,父亲风雨无阻,管护入微,田埂边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脚印可以见证这一切。父亲是做事极为认真的人,工作时间不会“身在曹营心在汉”,只能利用班前班后闲暇时间亲近他的稻田,要么借着繁星隐退、天色蒙亮之时,听着蛐蛐唧唧、蝈蝈争鸣的“交响曲”,要么趁着晚霞满天、余晖未尽之际,伴着暮归老牛的“哞、哞”声和此起彼伏的蛙鸣声,飞奔疾走,迫不及待直扑他的稻田。双脚只有踩踏在田埂上,身影只有穿梭在稻田间,他的心才安然与踏实。

  壮秆胀胎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期,就如有了身孕的贵妇,丝毫马虎不得。那段时间,清晨起来,父亲总像蜂蝶飞舞般在他的四丘稻田间翻飞跳动,或快步急速转场,或驻足停留观看,只要稻田里的禾苗正常生长,急匆匆赶去上班时,他总会面带微笑,行走起来一路带风,骑自行车时车轱辘也会蹬得“嗖嗖”作响,精气神十足。一旦他早起“巡视”稻田时,发现有卷叶虫、稻飞虱等初期病虫害症状,或者有星星点点的稗草疯长,或者是水肥不足,他就会眉头紧锁并郑重交代,安排母亲先放下其他劳作,赶快去施肥打药,然后再吩咐我们放学后都去锄田拔草。此时,看到父亲凝重的神情和严肃的脸色,我们谁都不敢违抗“命令”,尽管锄田拔草需长时间弯腰而让人麻木难受,还常常伴有肉嘟嘟的蚂蟥的叮咬吸血,以及禾叶割得腿脚布满杂乱无章的条条血印,每每此时,我们怨恨生在农村,更加羡慕投胎降生在县城里的同龄人。

  对于他的稻田,父亲情深似海,恋恋不舍,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不管雨雪风霜,酷暑骄阳。

  有一年,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正当全家沉浸在丰产的喜悦之中,又一喜讯从天而降,县里将组建成立烟草分公司,组织有意商调父亲去管理,担任县烟草分公司总经理,上级领导更是觉得父亲是最佳人选。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晚全家人都围坐在火塘里烤火取暖,无意中听到这个好消息,那晚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想到我们将要去县城生活,兴奋得一整夜都难以入睡。

  尽管上级多次派人劝说父亲,但经过多日的权衡考虑和思想斗争,父亲最终选择放弃这次携家眷进县城的绝佳机会。真是令人费解,以致后来许多年,母亲和我们姊妹四人“联盟讨伐”父亲,说他当时目光短浅。此时父亲闭口不谈,只是默默地听着,任凭我们轮番埋怨。再后来,我们慢慢习惯了,淡忘了,坦然了,此时父亲才说出了苦衷,道出了他的忧虑:如果当年一大家子人都进了城,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没了稻田种植维生,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不了我们。

  原来如此,是父亲放不下他的稻田,更放不下他那养家糊口、养儿育女的责任!是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让儿女们好好活着,是父辈们最高的人生追求。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后来,姐姐们和妹妹都工作了、出嫁了,我也背上行囊离开了家乡,母亲年岁渐老,迫不得已,我家的稻田或移交出去或让人代种。从此,父亲的稻田仅留在我们的记忆里、思念中。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近十年了,他安息的青山正对着他曾经深爱的稻田,田在眼中,甜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