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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童年的村庄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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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怡静

  村子是趴在河边喝水的。这是老磨坊的陈三爷说的。那时我骑在磨坊门口的青石门槛上,听浑浊的河水慢吞吞推动巨大的木轮,发出“咕咚——咕咚——”沉闷的响声,像大地在睡梦里翻身。陈三爷就蹲在阴影里,用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削着一根柳木棍,木屑像疲倦的蝴蝶,簌簌地落在他沾满面粉的裤脚上。“你看。”他头也不抬,用刀尖指了指河对岸那一片歪歪斜斜的灰瓦屋顶,“那房檐,是不是都朝着河这边勾着?那是渴了,在探头喝水哩。”

  我信了。于是我的整个童年,都浸在这条河的倒影里。河水是黄的,夏天涨水时,能淹到村口那棵老皂角树的腰。水退了,河滩上便留下厚厚的、闪着金光的细沙,和无数圆润的、花纹各异的鹅卵石。我们光着脚丫在上面奔跑,脚心被硌得生疼,心里却满是捡到宝贝的狂喜。那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握在手里,像握住一小块凝固的、不会流逝的时光。

  村子的路,是蚯蚓爬出来的。这是我自己发现的。没有一条是笔直的,全是弯的、扭的,随高就低,遇见谁家的墙角就拐个弯,碰上一棵老树就绕个圈。泥土路被无数双脚、无数个雨天和晴天,打磨出一种暗红的、油亮的光泽。雨天,它就成了泥塘,胶鞋踩上去,“扑哧”一声,能陷进半个脚掌,拔出来时带着重重的泥坨,走起路来像戴了脚镣。但我们都爱这泥路,它软,它亲,它记得每一个孩子的脚印。我们沿着它疯跑,去东头铁匠铺看四溅的火星,去西头豆腐坊闻滚烫的豆香,去南坡的坟地里捉蚂蚱,去北边的晒谷场上“打仗”。这路,像村庄伸出的、无数条温柔的触须,把我们这些野孩子,牢牢地粘在它的掌心里。

  村子是有味道的。不是一种,是混杂的,分层次的,随着风和时辰变换。清晨,是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木的清冽,还有谁家灶膛里燃起的松枝的焦香。晌午,是阳光晒烫了青石板路的气味,是田里刚施过粪肥的腥臊,是懒猫在墙根打哈欠时呼出的暖烘烘的气息。黄昏最浓烈,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柴火的烟、饭菜的香、猪食的酸馊、牛栏的草料气,全混在一起,被晚风搅拌着,沉甸甸地笼罩下来。你闻着这味道,就知道,该回家了。

  村子也是会痛的。那年夏天,河上游修水坝,断了流。先是河床露出来,像一道溃烂的、越撕越宽的伤疤。接着,井水浅了、浑了。老皂角树的叶子,没到秋天就黄了一大半。村里的老人,聚在磨坊前,蹲着、坐着,闷头抽旱烟,不说话。陈三爷也不再削他的柳木棍了,整天望着干涸的河床发呆。那个夏天,村子沉默得让人心慌。我们这些孩子,也莫名地安静下来,不再疯跑,只是茫然地看着大人焦灼的脸,看着土地裂开的口子,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我们依赖的东西,正在悄悄死去。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很多地方,见过笔直宽阔的马路,闻过香水与汽油的味道,住在整齐划一的楼房里。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把那个趴在河边喝水的小村庄给忘了。

  直到去年中秋,我回到故乡。河被整治了,砌了整齐的石岸,装了景观灯。泥路全铺了水泥,又平又硬。老房子拆了大半,建起了样式统一的小楼。我有些怅然地走着,竟寻不到一丝旧日的痕迹。夜晚,我独自走到废弃的老磨坊前。月光很好,磨坊塌了一半,像个沉默的、佝偻的巨人。我忽然很想闻一闻那股记忆里混杂的、黄昏的味道,却只闻到清冷的夜风和远处飘来的、陌生的桂花香。

  我苦笑着,准备离开。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低头看,是一块从水泥路面边缘翘起的、破损的青石板。石板的一角,在月光下,泛着我童年记忆里那种特有的、暗红的、油亮的光泽。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去触摸那一点露出的、柔软的泥土。指尖传来的,是熟悉的、微微的凉。

  我忽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僵在那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我明白了。我的村庄,从未死去,也未被覆盖。它只是收拢了它的触须,合上了它的眼睛,将它全部的气味、声音、弯弯曲曲的道路,连同那条渴水的、黄色的河流一起,深深地沉入了每一寸逃过水泥封印的泥土之下。它在等待。不是等待被唤醒,而是等待像我这样一个在午夜归来的游子,在月光下,因为一块破损石板下露出的、一小撮冰凉的泥土,而瞬间溃不成军,从而确认——我那童年的、整个的村庄,原来一直完好无损地,沉睡在我脚底。而我,就站在它沉沉梦境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