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林
茶未沾水时,是有傲骨的。
这话是开化那位做茶的老师傅说的。他递过那只素白扁圆的锡罐时,神情肃穆得像在交接什么信物。罐子落在手里,竟有几分沉,凉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矜持。拧开盖子,并不见茶,先有一层绵纸隔着,素白的,透出些微黄的渍——那是岁月沁进去的,茶的魂魄在纸上的拓印。
揭开这层“面纱”,才算是见了真容。
墨绿,蜷曲,静卧。不是想象中鲜润的绿,是那种在炭火上历练过、在时光里沉淀下来的绿,深得很,也沉得很。一根根,一叶叶,紧实地蜷着,像冬日蜷在巢里的鸟,又像婴孩在母腹中安眠的姿势。它们彼此依偎,却又各自完整,在锡罐底铺成一片微型的、起伏的山峦。
我将脸俯下去,鼻尖离茶叶约莫一寸。这是规矩——太近了,气息浊,要冲撞了它;太远了,又显生分。先不忙着深吸,只是寻常地呼吸,让那第一缕气息自己寻过来。
来了。
起初是淡的,飘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不是糊味,倒像是秋天收割后的稻田,遗落的稻茬在夕阳下被晒得酥脆,风一过,散在空气里的那种干燥的暖。这香气是“浮”着的,薄薄一层,悬在茶与鼻之间的虚空里。
屏息片刻,等这浮香散了,再深深吸进一口气。
这回,是“沉”的。一股厚实的、类似炒米与坚果混合的甜香,从罐底稳稳地升上来。这香是实的,有重量的,带着被铁锅焙过的、微微的烟火气。可烟火气里,又奇异地掺进一丝清寒——仿佛是开化深山里,那终年不散的雾气,在黎明时凝在茶叶的茸毛上,太阳一出,便被收进了叶脉里。老师傅说,这便是“山骨”了,是这茶魂灵里的东西,是开化的山水赋予它的胎记。
闻到这里,该停一停了。让气息在肺腑里转一圈,再缓缓地,将那口气呵在茶叶上。奇妙的事发生了——经了人气息的温热,那香气竟又活泛起来,变出第三种模样。是雨后林间,枯叶下冒出的新鲜菌子的气味,带着土地的润,带着草木腐后又生的、蓬勃的生气。这气息是“活”的,是茶叶在密封的黑暗中,仍在进行的、不为人知的呼吸。
我这才敢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离开了集体,单独一根茶叶,在掌纹间显得更瘦、更硬,蜷曲的弧度有一种倔强的美。凑近了细闻,香气竟又不同——那“集体”的浑厚散去了,剩下的是极清晰的兰韵,清冽冽的,像深谷幽兰在月夜下呼吸,是孤独的,也是骄傲的。
原来,茶叶也是有性格的。聚在一处,是敦厚温和的山民;离群独处,便露出文人雅士的清癯风骨。
老师傅在对面笑了,眼里有光:“闻出来了?”
我点头,又摇头。闻出的,不过是香气的皮相;闻不出的,是这香气背后的东西——是开化春日里,采茶女指尖的温度;是炒茶锅里,那两百多摄氏度高温中,茶叶痛苦的蜷缩与重获新生的蜕变;是漫长等待里,它与时间的默默对谈。
我将茶叶放回罐中。它们重新融入那片“山峦”,那缕孤独的兰香,便也悄无声息地隐去了,又变回那股敦厚、沉稳的集体气息。盖上盖子前,我最后深吸一口——这回,所有的香都安静了,混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只属于“茶”本身的气味。不单单是香,是色,是形,是开化那方水土的魂魄,被收在这小小罐中。
茶未沾水,便已有它完整的一生。那水,不过是唤它醒来,将它一生的故事,用另一种语言,再说一遍给人听。
而此刻,在它沉睡时,在它最本真的、毫无保留的赤裸里,我闻见了它的梦。那梦里,有云雾,有山风,有春雨,有炭火,还有一个漫长的、关于醒来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