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开玄
我上学住在外公家,他在镇上开了一家诊所,每天有人过来看病,他给人把脉问诊,在处方纸上写下药方。药柜每格抽屉都装着不同的药,中药味充满着记忆,他在白纸上写好每种药的名字,贴在柜面。小时候感冒了,让外公看,抓点药,就好了。
总想起那壶煎药的陶罐,在煤气灶上噗噗叫着,浓郁的药香飘满屋子。我只喝过一次中药,太苦,喝不下。吃药片,要喝很多水,一口吞下去,生怕尝到苦味。有一次吃消炎药,白色药片卡在喉咙,差点吐出来。
每天有人过来打吊针,有时我会帮病人换点滴,看到针头刚插入手上的血管,鲜血猛地流进输液管,扎眼、害怕。
外公的房间堆满医药类的书籍、报纸、杂志和小说。冬天,在楼顶,阳光洒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书读报。他跟我聊契诃夫的《变色龙》,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警官对着一条狗怎么变来变去。我学过契诃夫的《凡卡》,总希望乡下的爷爷能收到凡卡的信,带他回去。他跟我聊聂绀弩,《清厕同枚子》“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不住地称赞:传神。听老师说我作文不佳,他便翻开《雅舍小品》,找到《写作的三个阶段》,跟我聊怎么写。
他本是老师,上世纪九十年代在老城镇中学教书,工资不足以支撑全家的开销,便辞职去了北京学医。有一年,他收到老同学寄来的修复的高三毕业照,看了整整一天,他叹气说,很多同学已经不在了。我看着上面的字,“一九六三届和平中学毕业师生合影”。他偶尔也会聊起上学往事,没车坐,带上生米干菜走路出县城。他努力学习,因成分问题没法上大学,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我们的名字都是外公取的,表妹叫“婵娟”,“万家笑语横青天,绮窗罗幕舞婵娟”,美丽和美好。我叫“开玄”,有开启智慧的意思。家乡话叫起来像开船,阿碧叔公说:“开船开船,别开船了,开飞机开大炮去。”
年后离别,妈妈下深圳打工,我都要伤心一阵子。刚分别那晚最难过,我躺在床上哭得厉害。外公听到,走过来,跟我说,妈妈要去赚钱给你读书,不要伤心,放假她又回来了。
我没见过外婆,我还没出生,她就得病去世了。我见过舅舅写在方格纸的话:妈妈离开得太早了,我才14岁。
后来外公再婚,带我的新外婆常跟我说,长大了要记得她。我还没长大,他们已离婚,后来再没见过。2022年外公微信发了一张她的照片,多年不见,她脸上已布满皱纹,时间催人老。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去世了。
很长一段时间,外公迷上了福利彩票,每期买几注,准时看开奖,研究数字走势,幻想着中个大奖。当然没这个好运,但我看到他在这个过程,获得实实在在的快乐。
他偶尔会发信息叫我买一些书,他习惯在书的扉页写上购书的日期,他读了拿给舅舅看,拿给我们看。
他时常分享他的人生经验,也许经历过许多当面一套,背后举报的事,他对人性失望居多,他教导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长大了,越来越不爱听他说教唠叨了,有时还反驳起来。但近些年,回到家,看到他已斑白的头发,衰老的面容,便不忍多说,更愿意像小时候一样,坐在他身边,听他讲。
晚年,他呼吸不畅,上个楼梯,气喘吁吁,需要借助呼吸机,是妈妈在照顾他。早几年把烟戒了,彩票也买得少了,身边能聊的人越来越少,常发出寂寞之感。
2023年6月14日,妈妈问他吃不吃早餐,他点点头,妈妈去煮,煮好端上来时,外公已没了气息,就这样离开了。
外公躺在殡仪馆里,特别瘦特别单薄,外面下起了雨,我常想起: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此时,死亡是阴雨连绵。
外公活了八十岁,一辈子说长也不长。此刻的离别便是永别。
我拿出《夜航船》,看着他的笔迹,不承想,自己劳碌半生,也成梦幻。
我想起冬天吃完晚饭,烤着火盆,一家人围着看电视剧,四川话的《王保长新篇》,很多有趣的情节,常常让外公开怀大笑。
近些年,小时候常见到的人,常听到的名字,忽然有一天,就得知,人已不在了。“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古诗十九首的悲凉苍茫,弥漫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