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桃
民国二十三年秋,惠州府阳明县四联镇圩。每逢圩日,又高又大、冠撑半亩地的老榕树下的露天竹木市场上,总聚集着七八个“石阶烂”。这帮泼皮专爱戏弄樵夫阿焕——因他生得憨厚,拳脚到肉也只缩着脖子呵呵笑,活脱脱一个软柿子。
村里人看不过眼:“阿焕呀,由着人当沙包打?”
阿焕搓着草鞋底的泥:“还手?人家拳头比柴担还沉!打了架圩日怎么卖柴籴米?”
早年入过少林跑过码头的林师傅咂嘴:“要不白教你几招防防身?真让人揣破了春蛋,讨个老婆都废了!”众人哄笑中,阿焕咧咧嘴:“林哥好意心领啦,砍柴的手哪有闲工夫学招式。”日子久了,谁也不再提,横竖没出人命。
石阶烂撩拨阿焕,原是因新聘拳师教了把式,手脚发痒。听闻阿焕与林师傅同村,疑心他藏着功夫,便想试个深浅。谁知这卖柴佬泥塑似的,撩不动火气,泼皮们也渐觉无趣。赶圩人远远瞧着,只当是白看的街头把戏。
岭南的中秋,日头仍旧毒得很。
阿焕天未亮便起身,柴担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刚踏进竹木市场,却见石阶烂们挤在角落努着嘴。场子正中杵着个“老鬼马祥”的布幡,一江湖客领着俩徒弟清场。碎语顺风飘来:马祥五指能断青砖五块!此刻他正擎着镇公所批文赶人:“保安团征用场地!竹木即刻搬走!”
卖竹子竹器的、扛杉木家具的,挑木柴柴禾的……一拨又一拨的人骂骂咧咧散了。唯独阿焕铁桩般钉在原地:“买下这担柴,自会走。”
马脸徒弟一脚踹翻柴筐:“滚!保安团枪子儿可不认你这柴担!”
霎时阿焕肺都气炸了。那是他忍饥挨饿从山上砍来,又挑回家中劈开晒干的硬木柴,筐底还压着给老母抓药的两块银毫!阿焕眼泪奔涌而出,扁担带着风声砸下,马脸徒弟急忙来夺。阿焕腕子一沉——这力道他熟,拗断过多少缠斧头的青藤?徒弟踉跄跌倒在地,另一个前扑而上来锁他的喉。阿焕腰身拧转,扁担回抽的刹那,膀子撞上对方心窝。围观者眼见两个人影摔出一丈开外,泼皮们拍腿大笑:“硬茬!撞见硬茬啰!”
马祥眼角突突直跳,捡起一块火砖往额上一磕,砖即断为两截。他大吼一声却心里发虚:“老子走南闯北,够胆接爷一拳!”话音未落已蹿到距阿焕三步内。阿焕把扁担往柴担一搁、吐了唾沫搓了搓手:“空手空脚,随你来。”马祥马步刚扎稳,右拳才出半势,阿焕双掌已到面门——左掌压腕是劈柴震虎口的劲道,右掌横掴如抽打缠树的毒蛇。噼啪两声闷响,马祥烂泥般瘫倒在沙土里,左脸肿若发糕,右脸紫如猪肝,血沫子顺着眼角往下淌:“丢你老母……手劲忒毒……”俩徒弟拖着伤腿爬来,哆嗦着用身子掩住师傅。
这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满场鼎沸:
“卖柴佬神嘞!两掌拍倒老江湖!”
“南瓜折断藤变饭瓜了!”
泼皮们怪腔怪调学马祥徒弟卖艺时一唱一和的唱号:“给药膏,专治铁打火烫……死火烧到,冷水烫到,生油滚到,灯草参到,乳菇鼓到(这是江湖人常用的、吸引顾客的嬉笑话)……好用自家用啰!”
阿焕回村那晚,油灯在破瓦房里亮到三更。林师傅领着乡邻挤进了门:“焕仔!藏得够深呐!”阿焕搓着结茧的掌心:“真没藏……山上树桩夹斧子,拍一掌就松动;草窠蹿出‘过山风’,扇过去能保命。今日情急中用了,谁想……”
翌日五更,村口狗吠得凄惶。百来个保安团丁围了屋,麻绳往阿焕脖颈一套:“通匪滋事,押县候审!”
林师傅攥一根木棍冲出来:“卖柴也通匪?”
麻脸队长拍了拍斜挎的盒子炮:“马祥爷的眼珠就是物证!戡乱会钦定的匪!”
眼看乡亲要拦路,白发族长拐杖顿地:“都回去!保安团的枪子儿认不得公式地乡亲!”
族里变卖了三亩祠堂的祭田,托镇上绸缎庄许掌柜去县府打点。第七日黄昏,两个团丁把阿焕丢在村口草垛旁——浑身没块好皮肉,指甲盖全掀了,胸口凝着黑血。老母扑上去时,他喉咙咕噜一声:“柴……筐底……药……”就再没睁开眼。族中理事清点账目时咂舌:“六十块光洋啊……人财两空!”
据绸缎庄许掌柜说,老鬼马祥的女婿就是县戡乱会主任。阿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栽了。
寒来暑往十几载,林师傅却有了名号成了“林教头”。他开馆授徒时,总在木桩前示范一式:双掌交叠推出,腕沉寸劲,左压右搁,唤作“铁扇闭门”。镇上茶客酒士传得更玄:“那年卖柴佬三掌拍倒老江湖?嗨!现今四联河滩旧竹木市场的老榕树,半边树皮上还留着掌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