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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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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之上

日期: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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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杨廷强

  那碑,就在那里,静静地嵌在坡上的砖座里。

  拨开齐腰的荒草荆棘,我俯身细看。黑油石的石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光,像是被岁月磨出了包浆。碑宽四十公分,高六十公分,尺寸不大,却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度。字是阴刻,竖排五行,从右往左读:

  “清咸丰元年春月吉旦修立;此係县龙峡脉,下禁开垦;上禁?永塞水沟,以致崩坏;违者禀罪;通邑合禁。”

  我伸手去触摸那些刻痕。“禁”字那一撇,深得能嵌进半个指甲。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年——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份呢?洪秀全已在广西桂平举起大旗,距此地不过数百里。而在这个叫雅水村的僻静山坳里,人们还在为一脉山脊的完整,郑重其事地勒石立碑。

  肖屋岗其实算不得山,不过是丘陵地带一道起伏的土脊。但站在这里望出去,却也能看出些气象:西边是九连山的余脉,层层叠叠地涌来,到了这一带稍稍歇脚,又扭头向东南方向的和平县城方向蜿蜒而去。当地人说,这叫“龙脉”——从五花嶂下来,经热水、合栋,绕道雅水,直贯九子岗,最后在羊子埔河口落穴。而肖屋岗,正是这条龙脉的“峡”,是龙脊上最细弱、也最要紧的那一节。

  我第一次到访这碑,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搞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我拿着记录本,在肖屋岗的半坡上找到它。那时它还没挪窝,就那么歪斜地立在土里,半截埋在荒草间。记得当时抄完碑文,抬头看了一阵天,心想这大概是旧时乡绅搞的把戏吧,没太往心里去。至于王阳明,更是连想都没想过——那时候关于他的传说,还没在民间发酵起来。

  这回再见,碑已经挪了地方。县里的自来水公司建厂,把它迁到这更高处,重新立起,还砌了砖座。碑面也被人擦拭过,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只是凑近了看,能发现几道细细的裂痕,从碑面中间向四周漫开,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陪同的村民告诉我,那些裂痕是早年间留下的。这碑其实是更早的那一块,传说还是王阳明亲手立的。后来被赣南来的游匪砸碎了——那些匪徒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以为龙脉埋藏处必有金银财宝,半夜摸来挖“龙筋”,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一怒之下把碑砸了。村里人发现后,追上去围堵,匪徒落荒而逃。事后,乡绅们禀报知县冯光亮,冯知县便命人依照原意,重刻了这块碑。

  我听着,再看那些裂痕,忽然觉得它们像一道道伤口,愈合了,却留着疤。

  关于王阳明与这龙脉的传说,这些年越传越神。说是正德十三年,先生平定池仲容之乱后,遍踏山水,要为新建的县城择一处好地。他看中了羊子埔——背倚龙山,前临浰水,左青龙右白虎,是块风水宝地。可仔细一勘,却发现龙脉走到雅水村的旱塘面时,被一道深沟生生截断,跃不上肖屋岗。这如何是好?先生苦思三夜,最后想出一个法子:用瓷碗叠起来,埋进深垇里,权当接续龙脉的“龙筋”。于是命人从大坝瓷厂运来数万只大碗,趁着月黑风高,悄悄埋下。又在半坡立碑为记,警示后人不得在此开垦挖沟,坏了风水。

  传说的版本不止一个。有人说那碑上刻的是“龙蕴五花嶂,气贯和平峒,深垇龙峡脉,万世呈昌隆”,落款是“左佥都御史王阳明立”。可这与实物对不上——眼前的碑文明明朴实得多,没有任何文采飞扬的辞藻,只是一条冷冰冰的禁令。但转念一想,也许这才是更真实的版本。先生那样务实的人,不会写上那些虚头巴脑的吉利话。他要的,就是让百姓看懂,让官府好执行——“违者禀罪”,四个字,简单、直接、有效。

  其实先生自己,怕是不怎么信这个的。

  他写过一句有名的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在他那里,真正的“龙脉”不在山形水势之间,而在人心深处。平定三浰之后,他上《添设和平县治疏》,说要在“变盗贼之区为冠裳之地”,靠的不是埋碗立碑,而是“兴起学校,以移易风俗”——是教化,是规矩,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心里认同一种新的秩序。

  可百姓不信这个。百姓信看得见的东西。他们相信山有龙脉,水有来去,县衙选址得当,子孙才能平安。于是,先生或许只是循着山势看了看,百姓便编出埋碗接龙的故事;先生或许只是嘱咐了一句“此处不可开垦”,后人便刻成石碑,奉若神明。五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人从这碑前走过,有人作揖,有人绕道,有人往碑座上压一块石头,祈求平安。传说就这样生长起来,枝繁叶茂,把那个真实的历史人物,遮进了浓荫深处。

  我蹲在碑前,看了很久。

  碑座是新砌的,水泥缝还没完全干透。但碑身确是旧的,那些裂痕里长着斑驳的苔痕,摸上去有种粗粝的温润。手指划过那个“禁”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碑禁的到底是什么?

  是禁止开垦,禁止壅塞水沟,禁止“以致崩坏”——说到底,是禁止对这片土地的破坏,它是生存的智慧。山脊上的植被一旦破坏,水土便会流失;水沟一旦壅塞,山洪便会冲毁农田。古人没有“生态保护”这个词,但他们有更朴素的表达:这是龙脉,动不得。

  而在“龙脉”的背后,是一种更深的恐惧:怕失去。怕失去庇护,怕失去平安,怕失去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日子。和平——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祈愿。阳明公园斜坡上的“和平万岁”,是和平最亮丽的文化品牌,也是世界人民向往“和平”的一种最美好祈愿。从正德十三年到现在,五百零二年,县衙一直在原地,直到去年12月才搬迁。或许,正是这种对“龙脉”的敬畏,让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学会了小心翼翼地守护,而不是肆意地索取。

  起风了。山下的稻田泛起绿浪,一直涌到远处的山脚。那里,和平县城的楼房隐约可见,白的墙,灰的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铺展。五百年前,先生站在羊子埔的河滩上,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的景象吧?只不过那时没有这些楼房,只有荒草萋萋的河滩地,和他心中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城池。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碑。阳光正好照在碑面上,把那几道裂痕照得格外分明。它们像五百年光阴的笔迹,一笔一画,都写在这块石头上。

  下山的路,比来时长。走几步,回头,碑还在那里,静静地守着一脉看不见的龙脊。

  忽然想起先生晚年的话:“心外无物。”可这碑分明是心外之物,却让那么多人牵肠挂肚了五百多年。也许,所谓龙脉,不过是人心投射在山川间的影子。只要还有人相信守护的意义,那影子,就永远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