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秋萍
小时候,我被一个浪头狠狠拍倒在沙滩上,咸涩的海水瞬间灌进鼻腔,我趴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号啕大哭,满嘴都是腥咸的沙子。从那以后,大海在我眼里就成了个躲在蓝色幕布后面的怪物。每次去海边,我都只敢缩在沙滩上,远远地盯着那道翻滚的白线,总觉得它随时会扑过来把我吞没。
直到今天,我踩着黄昏的余温,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海边的湿沙上。风里裹着咸咸的水汽,海水轻轻漫过我的脚踝,似被谁温柔一碰。脚底的细沙随即被浪温柔地淘走,又悄然推回。大海似乎在尝试与我和解。我大着胆子往前挪了挪,张开双臂,拥住迎面而来的海风与浪涛。
我弯腰伸手接住一朵碎浪。任由那掌心里的水沫闪着细碎的光,凉丝丝地顺着指缝滑落。海浪一层叠一层涌来,肆意,却格外执着。它一次次退去,又一次次重来,不凶,也不退却。
望着眼前起起落落的浪潮,心潮也跟着翻涌。海风牵起思绪,飘向远方,我忽然想起了邻居黄阿姨。她才不到六十岁,这两年的日子却像潮水,一浪未平,一浪又起,连片刻喘息的滩涂都不曾留下。
前年初春,她正兴致勃勃地给阳台的三角梅剪枝,突然接到通知,查出子宫里长了个东西。那天我过去,看见她一个人呆坐在小木凳上,脚边还放着半桶没倒完的花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掉了一地的花瓣。那是刚剪下来的深玫红花瓣,薄得像浸软的绢,边缘还带着剪枝刀蹭过的浅白茬口。我喊了好几声黄阿姨,她才回过神。后来动完手术,她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等我再见她时,她已经在那儿颤颤巍巍地给花浇水了。
去年夏天,那株三角梅爬满栅栏,三瓣圆润的玫红花瓣裹着嫩黄的细花蕊,一丛丛挤得热热闹闹,硬实的枝丫带着细刺,顺着木栅栏绕得密不透风,连风刮过都要蹭下几片艳红的碎瓣,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灼灼燃烧的碎霞。花越盛,人越静,她站在花影下却被告知,肾上那个不明的阴影,最终被确诊为瘤。这次住院前,她认认真真把花托付给我,哪盆要多晒太阳,哪盆不能多浇水。等她出院回来,又蹲在花圃里忙活开了。我当时忍不住问她怕不怕,她挠挠头,指尖沾着黑泥笑了:“怕啊,可我那花还等着我回来搭架子呢,我得挺住。”
到了冬天,老天爷好像还没折腾够,她甲状腺又出了问题,手术切下来的病变组织化验后竟然是恶性的。我去给她送橘子时,她正给花换盆,虽然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依然有神。她指尖碰了碰盆边刚冒的嫩红新芽,那芽尖还顶着个小小的花骨朵,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她跟我说:“你看这花,每剪一次残枝,下次就能发出更硬的新芽。”
我曾不解,为何命运总将汹涌的潮水推向她。可此刻潮水漫过小腿,我才真正懂得:她从未退缩,也不曾凭空硬扛,而是把每一次跌倒当作培土,把每一道伤痕化成新枝的养分。所谓韧性,并非拒绝折损,而是让每一次断裂都成为新生的刻度,那切口处迸出的,从来不是旧枝的复刻,而是根系深处重新校准方向的倔强。
我又往水深处走了两步。海水漫过膝盖,带着点凉飕飕的劲儿,脚底的沙子再次被卷走,我身子一晃,打了个踉跄。但我没往后退,反而把脚尖往沙里扎得更深了。
水花溅起来的瞬间,我好像看见黄阿姨对着花丛笑出皱纹的样子,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白发上;我也看见了那个小时候趴在沙滩上哭、眼角沾满沙粒的自己。这些碎片都浮在浪尖上,融成了点点金光。那金光晃啊晃,落在三角梅的花瓣上就成了艳红的光,落在浪尖上就成了星星点点的银,那是被摔打过还不肯灭的光。
我轻轻摊开手掌,让掌心的碎浪随晚风落回海里。粼粼的水光一浮一沉,往远处荡去。风里好像还飘着极淡的三角梅香,混着咸咸的海风味,一点都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