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球
早些年,在我的家乡,“同年”是一个带着温度的称谓,是同一年出生、年岁相当的人。一旦认作“同年”,便天然多了一份亲近,见面互相称一声“同年”“老同”或“阿同”。“同年”近似如今的同窗,却比同窗更亲一层;情同手足,又比手足多几分客气与谦让,是乡间独有的一份情义。
父辈的“同年”,相扶相携。父亲没上过学,往来最密的始终是阳古、阿犬、木彬几位“同年”。逢年过节相互走动,谁家婚丧嫁娶、生日满月、元宵赏灯,不必多说,“同年”必定到场。我们称父亲的“同年”也有讲究:比父亲早出生的叫“同年爷”,晚出生的叫“同年叔”。阳古爷耕田路过,总是光着膀子,脖子上挂一条汗巾,卷起的裤管沾满小泥点,脸庞黝黑,老远就冲我笑呵呵地说:“丫头,给‘同年爷’泡壶茶。”还自个找茶叶、茶杯,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阿犬爷身材单薄,白净斯文,喜欢“索街”喝两口小酒,每次到我家即便已一身酒气,也要再添一杯。木彬爷话少心善,路上遇见我母亲挑担子,总会默默地接过担子,帮着挑一程。在我眼里,他们不是亲戚,胜似亲戚,有刻在日常烟火里的情义。
父辈的“同年”守着礼数与道义,而我们这一辈的“同年”,是山野间撒野奔跑的童年玩伴。在村里,我的“同年”有小城、雪红、秀风、建军、惠团、红珍等。我们不懂成人世界的人情往来,只知道“同年”是一起闯祸、一起挨罚、谁也离不开谁的伴。
六七岁那年的午后,我们正在玩“跳飞机”游戏,胖子小城兴冲冲跑来,一脸神秘地告诉我们,他家屋后茶树下发现了一窝黄蜂。“在哪?在哪?”大家都想看看蜂窝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蜂蛹,于是屁颠屁颠跟着小城去看热闹,全然不知黄蜂会蜇人,更不懂什么叫危险。来到草丛旁,小城指着不远的茶树说:“在那!”茶树长得不高,树下杂草丛生。大家争先恐后凑上前,用手扒开草丛,果然看见一个钵口大的蜂巢,蜂巢上聚集着黄蜂,一些负责站岗放哨的蜂在蜂巢附近飞来飞去。一般来说,只要不侵犯、不打扰,黄蜂不会主动蜇人。我们慢慢靠近想要看个究竟时,小城突然朝蜂窝扔了一个石头,只听“嗡”的一声,黄蜂倾巢而出,黑压压朝我们扑来。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脸上、手上被蜇得红肿凸起,狼狈不堪。我捂着被蛰得发麻的头,哭着回到家,迷迷糊糊睡下,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可把父母亲吓坏了。幸而那只是乡间俗称“狗屎辣”的小黄蜂,毒性不烈,痛上一两天便消肿,若是遇上别的毒蜂,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曾为此向家长投诉小城,跟他闹别扭,可看见他也同样被蜇得鼻青脸肿,便又心软原谅。不记仇,是我们“同年”之间最朴素的默契。
若说捅蜂窝是惊险,那夏日山塘偷玩水,则是我童年最羞耻也最难忘的一幕。天热难耐,我们瞒着大人,偷偷跑到坑口的山塘,脱尽衣裤,光着身子在浅水处扑腾打闹,清凉的塘水漫过肚脐,“咯咯”的笑声在水面荡漾,在山坑回响。只有红珍站在岸边,神色不安,迟迟不肯下水。我们只顾贪玩,并未在意。
“你们这帮小鬼头,不怕死啦,敢来这玩水!这里曾经淹死人不知道吗?!”没过多久,母亲和几位家长怒气冲冲地赶来,老远就吼叫起来。原来是红珍悄悄回村“告密”。我们慌忙往岸上跑,可衣服早已被家长们攥在手里。我们只得赤条条站在塘边,光天化日之下,被过路乡人注目,又羞又怕,脸烫得像火烧。建军的母亲还抄着竹枝一边抽他一边骂:“是你带的头吗?还敢再去吗?”我们被一路呵斥着拽回家,满心都是委屈,也暗暗气红珍“出卖”我们。可奇怪的是,气归气,没过几天,我们又凑在一起嬉笑打闹,仿佛所有的羞愤与委屈,都被时光轻轻抹去。话又说回来,好在她告知家长,否则小孩们私自在山塘玩水后果不堪设想!“同年”的情分,就是这样,吵过、气过、骂过,也散不了。
后来,日子推着我们各奔东西。雪红因父亲在城里工作,上学时便被接走;小城一家迁居河源少有联系;秀风、红珍早早外出务工;惠团与我同班到五年级,也辍学外出。曾经形影不离的“同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散落四方,见面越来越少,渐渐断了音讯。
世间许多大事都会慢慢模糊,唯有这些细碎、天真、带着莽撞与善意的往事,越久越清晰。父辈的“同年”,是守望相助、礼尚往来;我们的“同年”,是天真无邪、患难与共。一样的“同年”,两代不同的模样,却藏着同一份质朴真挚的人间情。
原来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在荣华富贵里,而在这些小小的、暖暖的、一去不返的旧时光里。
岁月悠长,山长水阔。我只想在心里轻轻问一句:“同年”,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