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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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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读四季,于草木微光中见天地

日期: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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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东源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湘

  在这个被焦虑裹挟、被速度绑架的时代,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一草一木,听听风的声音、雨的呢喃了呢?慢下来,去独处、去读书、去沉默、去与自然交谈、去思索,在喧嚣中去寻找一片静谧的精神栖息地。这是我的需求,但我想这也不仅仅是我的需求。

  我时常会去做这些事。就像我时常会翻一翻里尔克、泰戈尔的文集,时常会翻一翻唐纳德·C·皮阿提的《四季物语》、沙曼·阿普特·萝赛的《花朵的秘密生命》以及菲奥娜·斯塔福德的《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树》。这些生态与自然之书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时常,我忙完手头的事,看到它们,便会翻一翻,有时粗阅,有时细读。刚忙完工作带来的焦虑与疲惫,便就在这些文字里慢慢消散。

  而现在,朋友们,我想跟你们聊一聊唐纳德·C·皮阿提所著的《四季物语》。跟很多写治愈性文字的自然作家不一样,皮阿提的文字里有着植物学家的严谨、文人的细腻以及哲人的通透。而这份独特的文学气质,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生命里,与他的人生轨迹密不可分。

  唐纳德·C·皮阿提(DonaldCulrossPeattie,1898年—1964年),是20世纪美国最具影响力的自然作家之一,更是一位兼具科学素养与文学才情的“诗人般的博物学家”。他出身于学术世家,父亲是著名植物学家,自幼便在自然的浸润中长大,后来自身也深耕植物学研究,一生创作了大量散文作品,始终以严谨的观察、诗意的笔触,歌颂自然与生命,打破人与自然的隔阂,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字里行间透着对生命的深刻思索。他的文字融合了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特质,既有对自然的赤诚热爱,也有对文明发展的冷静反思,而《四季物语》便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首版于1935年,是他以传统历书为蓝本,用一整年的时光观察、思索、书写而成的自然文学经典。

  谈及《四季物语》的创作,便不能不提及它诞生的时代背景。1935年的美国,正处于经济大萧条后期,经济的凋敝、社会的动荡,让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焦虑,工业化的快速推进也使得自然环境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人与自然的疏离感日益加剧。人们在生存的压力下步履匆匆,早已失去了停下来观察自然、与自我对话的耐心。皮阿提目睹了这一切,并未选择激烈的批判,而是以自然为载体,写下了这365篇随笔,试图用自然的宁静与力量,抚慰人们浮躁的心灵,唤醒人们对自然的敬畏,引导人们在四季轮转中,重新找到自我与世界的平衡,这便是《四季物语》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创作初衷。二战前夕,作者还能有这样的心态以及平和看待世界与自然的心境,实属难得。

  而显然,这本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然科普读物,也非单纯的抒情散文合集,它是一整个循环的年。365天,每日一篇从春分起始,至次年春分终了。皮阿提观察的是一整个天地在四季轮转中的律动——今日写雪花与寒风,明日写青蛙与蜻蜓,后天写某位博物学家的诞辰。这种“历书体”的结构,赋予全书一种宇宙性的节奏感——它不急于抵达某个终点,而是邀请读者进入时间的循环,日复一日,与自然同步呼吸。它以四季流转为脉络,以微观生灵为载体,将自然观察、人文思考、生命哲思与时代叩问融为一体,既有对自然本真的极致描摹,也有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深刻反思,写自然的同时也是在思索世界与自我。

  大多时候,皮阿提冷静细致地描摹着他眼中的四季,描写雪花、小溪、草木、鸟兽等种种生态时细节准确、术语克制,从不用虚言。他擅长把专业知识转化为通俗、可感的文字。在我看来,《四季物语》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与思”——纵观全书,你会发现,皮阿提一直在思索,他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俯视自然,而是以“同行者”的身份走进自然,将自己的情感与思考融入观察之中,赋予自然生态以“人格化”。你也会发现,皮阿提很少去描摹生物的形状、姿态、生长习性,他通常只记录这些生物做了什么事或仅仅描述一种状态,甚至有时仅仅是简单的记录以及罗列。就像他在《十二月五日》中记载:“现在连一朵花的影子都没有,也几乎看不到一颗浆果。鸟儿飞到南方,昆虫不见了,树叶全落了,而树木中的汁液降到根部,哺乳动物与爬虫类动物偷偷跑去冬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抒情,只是简洁地、客观地记录着冬天生命的隐退状态,但在字里行间,你依然能看到他对生命的尊重与沉思,“现在也许正是适当的时刻,让我们出其不意逮住这种不寻常的生活”“所以你骚动一朵花儿,一定会打扰一颗星儿”。

  你看,当他“思”的时候,“诗”也来了。“春天最初的日子是比较年轻的,羞怯地偷偷溜进来,像一个高大的裸体女孩,披着一头淡色的金发……”“秋天就是橡树林中和田野上的秋麒麟到处盛开。秋天就是蟋蟀的鸣叫,就是帝王斑蝶的聚集与莉萨蝶的骚动。秋天就是树叶燃起的火所散发的味道……”“五月甚至哄诱那些不情愿的橡树长出树叶”“乡村小巷是由开花的荆棘形成的一座凉亭”……如此诗意的描写,如此形象。

  皮阿提的“诗与思”毫无疑问也得益于他“随笔式漫游”的写法——从一片叶、一只鸟、一阵风,自然延伸到历史、文学、哲学。看似散漫无章,实则形散神聚,每一段漫游的文字,都始终围绕着“自然与生命”这一核心,串联起微观生灵与宏大天地,让每一篇短文都有了厚度与深度。这种写法,有人觉得过于松散简单,读起来趣味性不强,这确实是其写作的缺点,但换一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优点,是皮阿提多年观察与思考的自然流露,是他将科学、文学与哲思融合的体现。

  在书的开篇《一月一日》中,皮阿提几乎通篇都在进行个人的思索。他写道:“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里……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却看不到什么新年的景象——除了黑暗中生出的白色雪花,狂野地飞旋,飘进透过菱形窗户照出去的短暂而温暖的亮光中,然后又如生命那样短暂,再度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他便发出了那个贯穿全书的追问:“人的希望在何处?我说,人的希望在他自身之中。”这便是皮阿提随笔式写法的最好佐证——从新年的第一场雪,到对“希望”的哲学追问,再到对人类自我的反思,一段文字,串联起自然、哲思与人生,形散而神不散,让人在读完后,心生共鸣,也心生力量。

  他写水,便不局限于水的形态,而是由水延伸开来,思索自然的本质与生命的包容。《四季物语》在《二月二十二日》中写道:“宽容而开阔的水,传达且分配世界的基本材料。水是无与伦比的溶剂。水会使那些溶解于其中的盐保持完整,同时又不断将盐分解成元素,也不断将这些元素与其他元素重新混合在一起……”“水是丰盛的、情愿的、安静的。我们难以拆分它的两个元素,也难以轻易改变它的温度。”从水的特性,他延伸到化学中的溶剂原理,再到哲学中“包容与坚守”的道理,甚至延伸到人类文明中对水的依赖与敬畏,看似散漫,却始终围绕着“自然的本质”与“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展开,让每一段文字都有了内在的逻辑与深度。

  在《十一月十一日》中,皮阿提这样写:“就像一只可爱的小船,这只美丽的动物迎着微风前进,前进到开阔的水域,比天鹅更优雅,更沉默——而它却已死了。”“虽然子弹仍留在身体里面,这只野生动物仍然为生命而挣扎,漂流而去——为了死的时候不为人所征服,高傲的羽毛仍然毫发未伤;为了这样子漂浮着,像是维京人的葬礼,漂浮于水面与天空之间。”从这只死去的葡萄胸鸭,皮阿提让我们看到了坚守尊严、不屈不挠的灵魂。

  皮阿提的这种“随笔式漫游”,始终保持着“形散神聚”的特质。这种写法,离不开他植物学家的严谨与文人的细腻——他的观察足够细致,才能从微观生灵中捕捉到生命的细节;他的学识足够深厚,才能从自然现象中延伸出历史、文学与哲学的思考;而他的内心足够通透,才能在无边无际的漫游中,始终守住核心,让每一篇随笔都既有诗意,又有深度。这种写法,也让《四季物语》区别于其他自然文学作品,皮阿提的文字,如冷静之眼,观察记录而后思考,不事抒情、不幻想、不感伤,在与自然的对视中寻找秩序与慰藉。

  它不是简单的自然描摹,也不是空洞的哲思说教,而是将自然观察与人文思考完美融合,让读者在慢读四季的过程中,于草木微光中见天地,于细微生灵中悟人生。

  如今,我们依旧生活在一个喧嚣而浮躁的时代,依旧被焦虑与速度裹挟,依旧在步履匆匆中忽略了身边的自然之美。而皮阿提的《四季物语》,就像一盏微光,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也提醒我们:慢下来,去观察一片叶的飘落,去倾听一只鸟的鸣叫,去感受一阵风的温柔,去与自然对话,去与自我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