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璋
晓见：风自山中来
风带花香，未染尘瘴。
温婉生动，襟怀朗朗。
——题记
我这个东北人，要去广东东北部的梅州了。
一次回乡。一段极具象征意义的旅途。去见一个真实的朋友，我把她认作乡亲。
我请她把我认作不会讲客家话的客家兄长。
在洪福村，我要叩开自家屋门。
乡路柔肠百转。她站在村口一棵槐树下，槐花落到盘起的发髻和肩上。
沿着她身后那条路，她要带我去认识一座山，山上的茶园、橘园、稻田里唱欢乐颂的青蛙，认识溪边的桫椤、石菖蒲。
今晚就住这间屋，她说。打开窗户，鸟儿的啁啾立刻占满房间每一处角落。
壁虎憨厚，打声招呼，就去屋外守候，绝不许蚊虫进门。
夕阳落下时，洪福村是橘红色的。福满。牧归的牛心满意足，若有所思，反复咀嚼路上拾得的青草一样苦味的箴言。
青橘在繁密的枝头荡秋千，等星星来说天上的故事。
夜晚的山，扛住沉沉夜幕，不让它们压灭村庄的灯火。
栀子的香气像一只隐身的银狐，无孔不入，它送来的好梦，带我飞上银河。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
怀山之水必有其源。
美，一定来自美。洪福村之美，来自梅州之美，梅州之美，来自梅州客家女儿之美。
溪水同意我的推断。驮着山的影子，轻松地穿过几块浑圆的石头，出山去。
它们想走晓见走过的路。它们想成为晓见那样的人。
从涓细柔弱，走成宽阔坚定，把浅浅山溪的局限，走成汪洋大海的无限。
它们真像当年的晓见。
听见世界在远方召唤，不带任何负累，便出发了。
相信，它们归来时，也会和晓见一样，见过的世界已经装进心里。
彭先生：素衣茶仙
目之烁烁，行之落落。
香茗无言，山高天阔。
——题记
客家人彭先生，人们尊称他师叔。
师叔很像《繁花》中的爷叔：清矍、干练、寡言，话语不多，但句句有茶，句句有性情。
海拔700多米的老茶亭，抬手就能摘一片云朵，云雾萦绕茶盏，鸟鸣在看不见的地方，仿佛在说：雾散我来见你！
两壶茶喝完，雾散云开。师叔说：走，带你们采茶去。
茶篓早已备好。按师叔的指导，挂在身前。沿小路上山，途中，用山泉洗手，静立片刻，把山下带来的烦乱放在茶园外面，最好，走时不再带上它们。这是去收取馈赠，必须郑重。
师叔在前面做示范。他的客家话，我忽然听懂了：掌心向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嫩叶，中指托住叶底，不要撕扯，不要用指甲掐切，心要静，叶片保持完整。
像是一堂人生教养课。怎样对待爱、给予和善意。猛然发现，多少过失与羞愧早已无法弥补，许多遗憾无法重来。
茶篓有了一点分量。好茶，不必多。不可贪取。抬头远眺，梅州的山峦起伏成人世丰盈庄严的法相。
看师叔灶前炒茶，才知道，好茶的价格为何如此昂贵。杀青，揉，再炒，筛，再炒……两个多小时！更不要说，制茶人的情义和技艺；才知道，饮茶，为何要讲究烹煮方式，讲究好水质，讲究茶釜下面的好火候，讲究器皿的清雅：兔毫盏、一碗珠、鹧鸪斑、曜变天日。难怪杨万里有诗：鹧鸪碗面云萦字，兔毫瓯心雪作泓。
黄金可有，而好茶不可得！
喝茶的人啊，你要像珍惜每一秒的时光一样珍惜每一枚茶叶，像敬畏每一粒粮食一样敬畏每一口茶水。
临别，师叔说了一句古人的话：茶为食物，无异米盐！
锋哥：象征有意义
出山之溪，可有归期。
溪若入海，心无泥篱。
——题记
晓见带我们去拜访锋哥在马图村附近山上的茶厂。山更高，林更密，云更浓，路更曲。
下山，巧遇锋哥正带领几名工人往山上运水泥石料。他说，今天，爷爷的路就能通到山下的公路了。
锋哥回乡，是为爷爷修一条下山的路。
几天前，在梦里爷爷跟他对话。锋哥醒来，起床，对着窗外晨光未现的凌晨时分，用街上星星一样的灯火点燃一根香烟，又一根。然后，下楼，开车，回乡。
梅州，丰顺县，龙岗镇。一路上，他在心里跟爷爷说家常。
爷爷的坟茔与父亲的坟茔相距不远，要往山上再走一段路。确实，好久没回来了。焚纸道歉。先给爷爷，再给父亲。
锋哥，是家乡人对他的尊称，他不在的场合，有人提起这个名字，脸上一定带着几分亲切莫名的骄傲，仿佛在说自己的儿子或兄弟，无论老少。家乡人尊敬每一位从山里去城里闯荡的人，说他们有胆气，尤其说到深圳，老人们这样讲：那可是龙飞凤舞的地方！没点能耐站不住。
我又要拿山里的溪水说事了。因为，我看见，梅州每一泓溪水的努力，尽管都是奔赴江河湖海，为一个不确定的远方，但有的走到中途可能迷路，可能被高坡被巨石拦截，也有的颓唐了，畏惧了，认命了，一停下，便在南方灼热的阳光下枯竭、消失，像人间的一些名字，从不会被人记起。
更多的溪水，相互照应着，鼓励着，把梦想走成现实。不然，江河湖海的浩大与活力从哪里得来？
锋哥的魅力，还在于他从未忘记乡亲。他为家乡做过的事，从家乡带出去的人的故事，可以写一部书。
他活成了一个地方的象征。
无论那个地方有多大，一个家，一个村，一个镇，或者更大，也无论有意或无意，锋哥的名字已经是一种象征，意义超过名字本身。
今夜，住在丹竹坑锋哥的别墅，又是临山依水。月光下，溪水缓缓地坚定地向山外出发。我在枕上都能听见它们在说：
像晓见一样！像锋哥一样！
李松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诗集《第一道年轮》《冷石》《寓言的核心》《愤怒的蝴蝶》《羽毛飞过青铜》《在时间深处相遇》等。曾获深圳市第四届青年文学奖、天马散文诗奖、中国新归来诗人奖、第九届中国·散文诗大奖。现居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