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华(江苏南京)
草色漫过堤岸,我循着露水的印迹,一步步走回你面前。
草芽初醒,噙着隔夜的凉,怯生生探向人间——像我儿时攥着你衣角的那只手,每一步,都是归途。
鸟鸣骤然炸开,一声追着一声,在枝丫间跳荡,把寂静啄出细密的孔洞。
风从那里漏下来,凉意如针。
鞭炮声息了。空寂从泥土深处往上漫,涨满胸腔,轻得像纸灰化尽后,那一握让人窒息的重。
春寒未散,薄雾在堤边缓缓游走,走成从前你唤我乳名时,那声拖长的、温软的疼。
细流无声,渗进泥里。像时光不动声色地抽走了人间最后一缕暖。
风钻进领口,一遍遍掏着这副半空的身躯——
还能掏出什么?不过是些旧伤,风一过,又渗出淡淡的瘢痕。
天一直沉着。雨藏在云层深处,像噙了一整年的泪,悬而不落。
我不敢哭。怕你听见——怕你看见,那个教我挺直脊梁的人,如今已学会了弯腰。
我跪下去。膝盖陷进泥泞,这个姿势多么熟悉:儿时仰头讨糖,少年低头认错。如今呢?是来求原谅,还是来还亏欠?我已分不清。
风穿过疏林的呜咽,是祖母你隔世的应答吗?
我仿佛看见,你在风里微微摇晃。站在我年年月月的回望里,站成一块无石无字、却比石碑更重的印记。
你的叮嘱烙在心上,字字如暗夜萤火,照见我所有藏起来的怯懦。
我活得这样孤单——不是身边无人,是团圆永远缺了一角。
生死之间那层薄纸,我捅不破,也不敢捅。
往事如烟,从记忆的香炉里袅袅浮起,绕过枯枝,漫过坟头,向迷蒙的天边飘去。它们是被时间遗落的碎片,还是时间本身,就是一场盛大而缓慢的遗落?
起身时,裤腿上沾满草屑与泥痕。鸟又叫了几声,这一回,我没有回头。
归路渐陡。仿佛河埂在缓缓倾斜,要把所有未落定的尘埃,都倾倒入一个永恒的清明。
而我知道,等到我终于敢放声痛哭的那一天,雨会准时落下来——
每一滴,都是你碑上,缓缓洇开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