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丽
老林家今天开始热闹起来了。儿媳妇一大早就来到房间,说:“爸,今天是您孙子周岁,请了亲朋好友,您身体不好就躺着,不用出来,我和强子会招呼,您老就安心养着。”体贴得叫外人看了都心生欢喜。
儿子林强中年得子十分开心,在家中设席摆酒,请了县城手艺最好的厨子掌勺,宴请亲戚朋友。这天,红绸子从村口一直拉到家门,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贴着烫金的“周岁喜乐”红纸,五彩缤纷的气球扎成拱门,连墙角都摆着鲜艳的长寿花,喜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屋里屋外全是人,亲戚朋友挤了满满五六张桌,人声鼎沸,连过道都站着说笑的人。
服务员端着热汤热菜来回穿梭,盘子碰着桌子叮当响,搭配着循环播放的喜庆音乐。大家围坐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抱着孩子逗乐,有人碰杯喝酒,有人说着“恭喜”“福气好”,还有些年长的婶子夸孩子眉眼周正、福气满满,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强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抱着穿红肚兜、戴长命锁的儿子,挨桌给亲友问好,每到一处都引来一片夸赞。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乱飞舞着,模样娇憨可爱。儿媳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红包,挨个接亲戚递来的礼物,嘴角一直微微扬着。抓周的红布盘摆在桌上,孩子抓了支笔,又抓了个算盘,众人哄笑,说孩子将来有出息。
那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传到老林的房间里,就只剩些零碎的响。
老林躺在床上,听到村头李婶的大嗓门。二十岁那年,经李婶说合,他娶了邻村的女人,两间土坯房,就算成了家。老林的一辈子,全围着生计和儿子林强转。林强出生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大人只能以野草、树皮充饥,五个月大的林强饿得哇哇直哭,还是找李婶借了一小袋米碾成米粉,调成羹给林强吃,才熬了过来。
镇上原来做赤脚医生的叶医生也来了,直夸林强的儿子长得好……林强哈哈大笑。林强小学时发过一次高烧,就是找叶医生看的,那晚老林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夜路,山路硌得脚生疼,不小心摔了一跤,怕儿子摔着,老林甘愿垫底,手脚摔出血了也没看一眼,他腰弯得像张弓,心里就一个念头:就到医疗站了,没事的。
最难的那几年,林强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像座大山,压得老林喘不过气。老林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去镇上打零工,熬得眼窝深陷,从没喊过一句累,唯一的心愿,就算自己再苦再累也无所谓,要帮着儿子成家立业、儿孙满堂。
日子慢慢熬出了头,白发悄悄爬上了老林的鬓角,无声地染白了头顶,他背上的“小山”压得他越发消瘦矮小了,消失的身板“长”到了林强身上,林强俨然已是八尺男儿。老伴走得早,没享过几天福。想到这里,老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伸手去拿床头的纸巾,却怎么也够不着……
护工端来一碗粥,轻声地说:“林叔,今天是您孙子周岁宴,应该高兴才是,别哭了。”顺手拿纸巾擦去了老林挂在脸上的眼泪。护工说完就匆匆离开,房间里只剩老林一个人,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看着窗外,门口的红灯笼随风飘荡,阳光下的烫金红纸亮得晃眼。他慢慢闭上眼睛,又睁开,望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句,慢慢渗出来:“唉,人的眼睛从来只会往下看……”
话没说完,他的手轻轻垂了下去,搭在床沿的手指,再也没动过。
窗外的笑声还在飘,屋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老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像一片叶子,悄悄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