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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驼背上的武缘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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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大宏

  我骑摩托车去沙拜上课,经过一座村庄,远远望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右手提着一个椰枣枝编织的篮子走在屋前小路上,那身影有些眼熟,提篮时微微侧身的姿势,像极了我的一个学生。

  我放缓车速,试着喊了一声:“玛勒娜?”

  她转过头,果然是玛勒娜。见是我,她眨着眼笑了,眼睛清亮。

  玛勒娜是我散打班上的学生,二十三岁,比我大一岁。课后她总爱开玩笑,让我叫她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我停下车问道,印象中她应该住城里。

  “这里是我家啊。”她笑道。

  她邀我进屋喝茶,但我还要赶着上课,便匆匆道别。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她提着篮子走向那座土黄色矮房的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很久没有消散。

  后来我才知道,她除了来上我的课,还在老家街边租下一间旧屋,开了家小小的散打馆,收了五个孩子。人数不多,年龄却参差不齐,最大的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

  一天训练结束,我打趣她:“都当教练了,也不请我们去参观参观?”

  她用手指不自觉地捋了一下头发,声音低下来:“其实特别想请你……怕你太忙……我们也付不起课酬……”

  “提什么钱。”我摆摆手。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个周六傍晚,我第一次走进她的散打馆。说是“馆”,其实就是临街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旧屋。蓝色木门褪了色,轻轻一推,咯吱作响。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墙角挂着一个旧沙袋,地上放了几副褪色的拳套。她告诉我,沙袋是她父亲用帆布和碎布头缝的。

  五个孩子正并排练习侧踹腿。

  窗子开着,却没感到风,鼻子和额头上,汗珠不停地冒出。

  她向孩子们介绍了我,接着便继续上课。最大的男孩叫伊萨姆,十六岁,瘦高个,腿法利落;最小的女孩才九岁,踢腿时重心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孩子憋着笑。玛勒娜没笑。她走过去,蹲下身,把女孩的脚踝重新摆正,用掌心抵住她的脚底,说:“不是用脚面去碰,是用脚跟踹。再试一次。”

  女孩又踹了一腿,这次稳稳踹在玛勒娜掌心。玛勒娜纹丝不动,点点头:“记住这个感觉。”

  她起身时,我看见她后腰的黑色唐装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我站在木门边,忍不住笑了,几个月前,她也是这样被我纠正动作,现在轮到她去纠正别人了。

  那天我拆解了侧踹的发力和重心转换。她用阿拉伯语大声翻译给孩子们听,偶尔加上自己的理解。说到“腰胯要送出去”时,她一把拉过沙袋,拧腰送胯,脚掌结结实实印在沙袋上,发出一声沉响。

  孩子们的眼睛全亮了。

  课后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用刚学会的“你好”跟我打招呼。我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最小的那个女孩手心还沾着沙土,蹭了我一裤腿。

  那之后,我每周抽时间加一节指导课。我拆解动作,她带着孩子们继续练。我们一教一学,默契渐深。

  有一回训练,她手背贴着一块胶布,出拳比平时更重。我问怎么了,她说:“昨天沙袋太硬。”训练结束,她坐在沙袋旁没动,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没说话。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后来我从别的学生那里听说,头天晚上有人在她家院子里当着她父母的面说“女孩子教打架,以后谁敢娶”。那天晚上,她对着沙袋练到半夜。那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深夜的驼队经过一样。邻居被闷响惊醒,还以为谁在拆墙。

  这些她从未对我提过。我也没问,只是在下课之后,多花些时间悉心指点她。

  一个傍晚,她约我去海边一家咖啡馆。推门而入,咸湿的海风霎时被隔绝在外。她已坐在窗边,窗外地中海的湛蓝一览无余。桌上放着一小束茉莉,静静吐着幽香。

  “给你。”她把茉莉花递过来,“咖啡点好了,你喜欢的原味。”

  店里回荡着阿拉伯乐曲,浓烈的咖啡味里混着一丝茉莉的清香。她说,附近很多孩子想学武术,但大多数家庭凑不出学费。她开这个班,没打算赚钱,有时还要自己贴补。她自己还在读大学,要上课、回家干农活、来我这里训练,再赶去教课。

  “你可比我忙多了。”我笑着说。

  她笑了笑,神色认真了些:“刚开馆时,有人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我妈告诉我,他们是想看看一个教打架的女孩子长什么样。现在好些了,但心里还是会忐忑,怕教不好。”

  她为我介绍突尼斯的风物:茉莉花,迦太基遗址,杰姆斗兽场,撒哈拉沙漠。她也让我说说故乡。我讲起塔克拉玛干沙漠、黄果树瀑布、马岭河峡谷,还有长城。

  她说她做梦都想来中国看长城。

  “我一直在努力攒钱。”她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支中性笔,低头在餐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长城”二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中国相见。”

  我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杯子,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腕就往外跑。“走,带你去麦地那老街,骑骆驼!”

  从咖啡馆出来,沿着海边走上五六分钟,便是那座麦地那古城。暮色正从海面漫过来,老街在夕阳下显得拥挤而慵懒。两侧摆满手工艺品,金银铜器、马赛克画在夕照中流淌着温暖的光。道路狭窄,人声鼎沸,打造银器的叮当声、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驼铃的叮当声,忽近忽远。

  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皮革与烤饼的气味。

  她在这里如鱼得水,开朗地与相识的店主寒暄。我听不懂她们聊什么,只能站在一旁微笑。一个卖铜灯的老头看见我,冲我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阿拉伯语。她笑着翻译:“他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打架的人。”

  老头又冲我说了句什么,她没翻译,只是笑着推了我一把。

  “你敢骑骆驼吗?”她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我在山里长大,牛马都骑惯了,骆驼无非更高些。面对那头伏地的棕色骆驼,我踩镫、扶峰,翻身跃上驼背。单峰骆驼,坐上去晃晃悠悠,待它缓缓站起,竟有两米多高。远远望去,整条老街的烟火气尽收眼底。

  她仰头笑着说要与我同骑一峰。主人轻喝,骆驼跪伏。我向她伸出手,她借力轻巧跃上,坐于我身后。

  我们骑在驼背上,随着骆驼慵懒的步子,一摇一晃地穿行于夕阳斑驳的巷弄。各色行人擦身而过,有孩童追在后面嬉笑叫嚷,旁边一个小伙子朝我们扔来一颗无花果,她接住了,掰开一半递给我,很甜。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香料的味道。她指了指远处海边的一块沙滩,说:“下次带学生来这儿练拳。练拳和游泳结合,应该能提升体能。”

  骆驼的脚步很慢。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巷子两侧的灯渐次亮起来。

  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和铜器铺子里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嘴里还留着无花果的甜。

  我们就这样晃着,谁也没说,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