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人是奇怪的动物,越是喧闹的地方,心里就越容易生出一种向往,向往清净,向往纯粹,向往着那些没有目的的美。古人称之为“清”。水净曰清,声静曰清,心静更是一种清,一个“清”字就像给灵魂开了一扇天窗。
有趣的是,从科学上讲,这种向往确有道理。人的大脑有个叫“默认模式网络”的结构,当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或出神时,它反而最活跃。神经学家说那是创造力的源泉,是自我意识的栖息地,也就是说人天生就该有一些“什么都不为”的时刻,可惜现在的人太忙了,忙得连发呆都成了罪过,我们把默认模式网络关进了小黑屋,然后抱怨生活干瘪,灵感枯竭。
清代文人李渔大概算是深谙此道的高手,他写过一本《闲情偶寄》,专门教人怎样在俗世中过得有雅趣。书中有一段讲他怎么赏花,不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去看,而是要选将开未开、将谢未谢的时候,他说花开满时“一览无余”,倒不如半开时“有无限低回”。这话初听像是审美上的挑剔,细想却是生活的智慧,不贪求圆满,就不会被圆满所累。看花如此,过日子亦然,事事求满,把自己逼成了陀螺,留几分余地,日子反倒有了呼吸感。
不过向清之美,并不是要躲到深山里去,真正的功夫是在热闹的地方也能守得住一份清凉。日本茶道有个词叫“侘寂”,听起来挺玄乎的,其实也就三层意思:一是接纳残缺,一只缺了口的茶碗,反倒比完美的更耐看;二是欣赏素朴,不镀金也不描花,木头就让它像木头;三是珍惜短暂,樱花七日便落,正是因为留不住,才最动人心魄。这三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不必事事光鲜,不必样样圆满,不必时时追赶。一把缺了角的紫砂壶,照样泡得出好茶,一个不那么“成功”的人生,也照样盛得住欢喜。
苏轼的故事或许最能说明问题,元丰六年的时候,他被贬到黄州已经三年了,要是别人从京城的大官变成偏远的小吏,大概只剩下满肚子的牢骚。可是那年十月十二日夜里,他脱了衣服想要睡觉,看见月光照进房来,就高兴地起床,去承天寺找朋友张怀民。
两个“闲人”在庭院里散步,月光如水,竹柏影动。他写下一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便是心向清美的真意。月亮夜夜都有,竹柏处处可见,缺的从来不是美景,而是一双看得见美景的眼睛,一颗容得下“闲”的心。黄州的日子绝不轻松,苏轼却在那里写出了前后《赤壁赋》,写出了“大江东去”,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洒脱的一段年华。他没有逃开尘世,而是在尘世里修了一座看不见的亭子——累了就进去坐坐,看看月光,听听风。李渔管这叫“退一步想”,禅宗说“放下即是”,老百姓说得更直白:心里有片山水,走到哪儿都不算流浪。
我们当然不可能人人都成为苏轼,房贷要还,工作要做,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一地鸡毛,但这不妨碍我们在鸡毛里找几根漂亮的,扎成一把掸子,拂一拂心上的灰。早上赶地铁的时候,看一眼路边的树,春来发几枝,秋深落几片,它比我们更懂得什么叫从容。午休时泡一壶茶,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深夜读书的时候翻几页书,听别人讲故事。
身处尘世并不等于认输,心怀清净不逃避,给灵魂留一扇窗子,就像树木把根深扎进泥土中去,但是枝叶向着天空生长。向下是为立足于世,向上是为看清远方。
窗外依旧车水马龙,手中的茶已经有些凉了,一杯淡茶便能带出一个清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