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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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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陪孩子读书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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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天水叶子

  暮色四合,台灯的光晕里,我又一次看见那个伏案看书的身影。少年的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正捧着《史记》看得入神。恍惚间,时光倒流,我仿佛又看见那个三年级的小人儿,踮着脚尖从书架上抽下一本《弟子规》,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呀?”

  那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孩子刚读三年级,认识的字不多,却总是喜欢翻我摆在桌上的书,我干脆放下手里忙活的杂事,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到他身边,就这一次坐下之后,一坐就是四千多个夜晚。

  刚开始那段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孩子坐不住,我自己也静不下心,但我一直告诉自己,读书不是要完成的任务,而是一场陪伴,我慢慢学着用讲故事的方式,给孩子讲《论语》,把“学而时习之”变成他放学之后复习功课的小奖励。慢慢地,台灯下的两道人影,成了家里最暖的画面。

  真正让我动心的,是初夏的那个傍晚,孩子迷上了《道德经》,那天刚好读到《上善若水》那一篇,全文也才三百多字,我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回来就听见他在小声念叨,仔细一听,居然是在背这篇文章。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不到五分钟,一整篇古文就顺顺当当从他嘴里背了出来,那一刻,我手里拿的苹果“啪”一声掉在地上,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倒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我亲眼看见,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两千多年前的文人灵魂,在某个奇妙的瞬间碰到了一起,他还读不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背后的深意,可他已经记住了文字的韵律,记住了那些古老文字里慢慢流淌出来的从容。我开心得不得了,不是因为多了一个能向外炫耀的资本,而是因为这场相遇本身,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根植在了他的心里。

  后来书架上添的书越来越多,孔子的仁爱、墨子的兼爱非攻,这些原本只高高摆在学术殿堂里的思想,慢慢变成了我和孩子日常聊天的内容。读《墨子》的时候,孩子曾为“摩顶放踵利天下”这句话感动,仰起脸问我,妈妈,墨子他会不会很累?我告诉他,累,但他心里敞亮。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头,结果第二天就把学校发的零食,分给了班里最要好的同学。

  孩子读得最多的,还是名人传记和历史类书籍,从《苏东坡传》到《明朝那些事儿》,从《林肯传》到《资本论》,还有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等等文学名著,而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在历史长廊里悠闲地漫步,看那些伟大灵魂的挣扎与荣光。他钦佩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坚韧,也为李白一生漂泊感到惋惜,有时候读书读到深夜,我们还会为某个历史人物吵得不可开交,他说张居正是实打实的英雄,我说张居正也有冷酷的一面,他崇拜拿破仑的雄才大略,我就提醒他别忘了滑铁卢的落寞,这些争论从来没有输赢,却让书本里的铅字,变成了可以流动的鲜活思想。

  上了高中,孩子的课业变得繁重起来,但读书的习惯从来没有改变,只是阅读时间从睡前改到了周末,阅读方式也从大声朗读变成了安安静静地品读。我常常会在孩子读书的时候悄悄观察,看他读到有意思的地方时微微扬起的嘴角,看他因为琢磨某个段落皱起的眉头,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我十二年来最珍贵的收获。

  有人曾问我陪孩子读书是不是很累,其实十二年来,四千多个夜晚都放弃了属于自己的不少闲暇时光,累是客观存在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充实、满足,我陪他读老子,悟老子之玄妙,又读孔子,品孔子之温厚,再读墨子,察墨子之热诚,又与他共游秦汉烽烟,细赏唐宋明月,更重要的是亲眼看他从一个需要我逐字逐句讲解的稚童,逐步成长为能与古今先贤从容对话的少年。

  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他三年级的读书笔记本,见他歪歪扭扭的字迹旁有我当年用红笔所作的种种批注,其中有一页他抄写了《论语》中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而我在他身旁写了一行“今日乐之,愿终身乐之”。

  现在看来,当年台灯下陪我读书的孩子,已经把读书当作割舍不开的乐趣,而我当初只是想多陪陪他,却因此重新学会阅读,在流传千载的文字中真真切切地找到了平静安宁。

  夜已很深,孩子合上《史记》,伸了个懒腰,又转头问我:“妈妈,如果项羽当初渡过乌江,历史会不会变得不一样?”我笑着摇头,起身给他热了一杯牛奶。窗外月色清辉如水,我想到老子所言的“上善若水”,十二年来母子相处不正与此十分契合吗?静默流淌,润物无声,方见真意,方留深情。

  这份陪伴不会结束,我很清楚,他会走向更远的地方,会读更多的好书,而四千个台灯下共读的夜晚,以及当时共同欣赏的书籍,都会成为我们生命共同的底色,温暖、明亮、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