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华建
开始，左边是山右边是水，后来，左边是水右边是山，就在这转换间，我走在春风里，走在九里湖的山路上。
从广州来河源参加读书会，听了一堂关于非虚构的写作课，主讲人谈到真实的力量，谈到写作的“在场”，我若有所思。第二天上午，我开始踏上九里湖“共守绿源”科普径，那个问题又浮上来？
路沿着湖蜿蜒，山在左时，厚实而沉默，像一位不善言辞的长者；水在右时，明亮而柔和，像一卷被风翻动的绸缎。我的脚步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万绿湖的风穿过山林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呼吸，拂在脸上，竟有一种被什么托住了的感觉——不是托住身体，是托住了某种往下沉的东西。
这是一条由省科技厅协助打造的自然教育径。路边牌子上那些植物与鸟类的名字吸引了我：枫香、樟树、苦楝、白鹭、黑水鸡。枫香到了秋天才会红，此刻只是一身绿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樟树的花细碎得几乎看不见，却有一种清淡的香，若有若无地跟着风走。
一条小路岔向湖面。我的脚步刚探过去，两旁的草木便涌上来，像早就等在那里了。水翁和芦苇在岸边相映，一个敦厚，一个轻盈；苦草和黑藻在水底摇曳，绿得发暗，像铺了一层绒毯。忽然，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游出来——通体黑亮，额前一点鲜红，像谁用朱笔轻轻点了一记。它不急不慢，身后拖着一道扇形的水纹，缓缓地游向湖心。岸上的樟树里有鸟在叫，它在唤我。而一朵花从枝头掉落在地，轻声地，替我应了一声。它们在这里生息繁衍，不理会我，也好。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地方，我只是路过，它们比我更懂得这片山水。
我开始想那个关于非虚构的问题。什么是非虚构？如果只是匆匆走过，拍几张照片，回去写成文字，那算“在场”吗？恐怕不算。那只是经过，不是在场。真实需要时间，需要在这条路上慢慢地走，需要让风吹过脸颊时停一下，需要看见水面的光斑如何随着云影移动，需要注意到脚下石缝里长出的青苔，需要和一只黑水鸡对视，然后被它无视——它无视你，恰恰说明它是真实的。
过了闻香亭，过了听雨亭，在一个分岔口，便到了绿道的环线。这里是起点，走完一圈又会回到这里。即使订了下午一点钟回广州的车票，我也不着急。如果我为了走完而走完，那路的终点就只是一个“完”字。路上的山水、草木、鸟鸣，都会变成被消耗掉的里程，风一吹就散了。
慢慢走，欣赏啊！
我不是拖延，只是觉得这一路上遇见的珍珠合欢树、红锥、木荷、铁冬青、红苞木、红花檵木，都值得被好好对待。我来到的时候，它们在这里，我离开的时候，它们还在这里。它们各安其位，各守其时。而我总想快点到达某个地方，总怕错过什么，其实慢下来才发现，我们错过的，恰恰是太快时看不见的东西。
我突然感觉，这科普径的名字——“共守绿源”，关键在“守”字。守不是只此一次的抵达，而是持续的在场，是缓慢的、日复一日的陪伴。写作也是这样，我们所要记下的，就是非虚构的场景与生活，是真实的内心想法，这样的文字，不是赶出来的，而是用心灵陪伴过、用目光抚摸过、用呼吸浸润过后自然留下的。
我走在山水间，走在春风里，走得越来越慢。既然山水都在这里，既然春风正好，我又何必急着去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