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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母亲的圣女果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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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魏世通

  每年暮春时节,母亲是一定要栽几盆圣女果的。今年也不例外。周末回家,一进院子,便看见墙角那几个泥瓦盆排成了一溜,新栽的秧子才一掌高,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初生的婴儿伸着小小的手掌。母亲正蹲在盆边,用手轻轻压实根部的土,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又栽这些?”我随口说着,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母亲抬起头,眯着眼笑:“栽些好,过两个月你回来就有得吃了。”

  这样简单的对话,年年重复,我竟从未觉得烦。其实,我不特别爱吃圣女果,甚至有些怕那种酸甜汁水溅出来的感觉。母亲是知道的,却还是年年栽,年年在我回家时装一小篮子让我带走。我常常随手放在冰箱里,结果大部分都坏了。但母亲从不问我吃了没有,第二年依然兴致勃勃地栽,仿佛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与我吃不吃倒不相干了。

  说起来,我与圣女果,原是有些缘分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六岁那年夏天,不知怎么的,连日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村里的医生说是“热病”,打了针,吃了药,总不见好。母亲急得嘴唇上都起了燎泡。那天黄昏,我的小脸又烧得通红,什么也吃不下。母亲忽然想起邻家院子里那几棵圣女果——那时候我们叫“小番茄”。

  邻家的婶子不在。母亲顾不得了,翻过矮矮的土墙,摘了小半碗。我至今记得那个碗——白底蓝花的粗瓷碗,母亲端到我跟前,一颗一颗喂我。那果子小小的,红红的,咬破的瞬间,清凉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竟真的压下了一些焦渴。我一连吃了七八颗,母亲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母亲去邻家道了谢,又送了一篮鸡蛋过去。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邻家的圣女果,母亲隔三岔五就要去讨几颗来。她说,这东西解暑,孩子吃了好。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再生病。

  “发什么呆?来帮我把这些竹竿插上。”母亲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应了一声,去柴房找竹竿。那些竹竿也是用了多年的,有些已经泛黄,母亲舍不得扔,说立架子够用。我一根根插在盆边,母亲用塑料绳绑紧。她的手很巧,绑出来的架子整齐结实。只是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起,关节已经有些变形了,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妈,今年少栽两盆吧,您腰不好。”

  “不多,就五盆。你大舅前两天还说要呢,说去年给的太好吃了,他老伴念叨了一整年。”母亲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小姨打电话来,也说想要。”

  我这才明白,这五盆苗,原不是为我一个人栽的。姐姐、大舅、小姨,还有隔壁的王奶奶——母亲都记着。去年圣女果熟的时候,母亲一个个电话打出去,让他们来摘。大姐夫开车来,带走了大半,母亲还嫌不够,又摘了一塑料袋塞给他。我那时还笑她,现在想来,她大概是把这小小的果子当作了她全部的心意,分给每一个她牵挂的人。

  阳光渐渐西斜了。母亲终于忙完,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看着那几盆秧苗,眼神温柔得像看孩子一样。“等结了果,红红的小灯笼挂满枝头,好看得很。”她喃喃地说。

  我忽然觉得,这圣女果于母亲,大约不只是果子罢了。那红艳艳的小东西,从她手里一粒粒种下去,浇水、施肥、搭架,看着它们开花,结果,由青转红——这个过程,就是她的日子。她把对儿女的牵挂,对亲人的惦记,对生活的指望,都种在了这几个泥瓦盆里。等果子熟了,红红地挂满枝头,她便觉得,她的日子也有了这样饱满的颜色。

  暮春的风吹过,那些嫩绿的叶子沙沙作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正用手背擦额头的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鸟鸣。这一刻,我好像突然读懂了母亲年年栽种的意义——那不只是圣女果,那是一个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爱一粒粒种下去,等待它生根、发芽、结果,然后在某个平常的午后,捧给她爱的人。

  那些小小的果实,红得那么认真,就像母亲的爱,从不张扬,却永远在那里,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