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凝芳
时近谷雨，山野已是春色深浓。平日里事务缠身，久未出门。这一日，特意给自己放了个假，将车子随意拐进一条僻静乡路。
这一拐，竟一头撞进了春天里。
我贪恋这一场春色。
春风里，有味道。是什么呢？是新翻泥土的气息，带着一丝潮润的涩意，像一串若有若无的小铃铛，轻轻掠过耳边；还有草木抽芽的清气，青嫩嫩的。
顺着这气息望去，路边田埂上，正开着些豌豆花。极浅的紫，不打眼。小时候从不把这当作花，如今细看，才发觉风一吹，它们真如一群紫色的小蝶，在翠绿的藤蔓上颤颤地碎着。隔一条沟，蚕豆也蹿高了，叶片肥厚，似乎一掐就能汪出水来。凑近了闻，正是那股极好闻的生腥气。
竹林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我循声走过去。几个女娃在挖春笋，一个扎着小辫的，看见我，蹦跳着过来。她捧起一把刚出土的嫩笋，高高举到我面前说：“你看，好多笋！”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她柔软的前额，脸上泛着两抹桃红，好一副天真欢畅的模样。
车子沿着山路慢行，行至一片茶山，遇见一位采茶的农妇。她立在一片青绿之间，戴着斗笠，动作轻快而娴熟地摘着茶芽。见我走近，她停下手里的活，教我如何辨认嫩芽。我问了些不谙农事的话：“这些茶要照料吗？”“摘了去卖吗？”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是城里人吧。这茶树不仅要施肥浇水，还要修剪。茶芽我们要慢慢采来炒晒，自己用。山里人不求别的，日子踏实、空气清爽就好。”她又指着远处的杨梅林，热情地邀我，“等杨梅红了，你一定要来吃啊。”
我一听，心头一热。又想起刚才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问话，忽然觉得自己很矫情。可这一回，确实是矫情了。
一抬眼，只见山壁上斜斜地伸出两枝杜鹃，枝头上有两三朵花聚在一处，在杂树中随风轻颤着。漫山的青绿与寂静中，那一点红，像捧着一小瓣闪动的春光。它们开得是这样的舒展，这样自由。
这一眼，看得我心头一怔。
风在吹，花在开，笋在长，孩子在笑，农妇在劳作……山野间，每一种生命都那么自在，那么完整。而我的心呢？它像一间堆满琐事的屋子，连看一眼窗外的工夫都没有。一日之内，我要在多少个角色里打转？此刻站在这山野中，才发觉自己的心早已被切成了碎片。
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它不是伤心，也不是欢喜。是什么呢？我说不清。
李渔说，好东西都是天造的。也许这一场泪也是天造的。它不在我的计划里，不是刻意的抒情，它来了，像山壁上那两枝杜鹃，红了就红了。
谷雨的钟声已在远方敲响，春天渐次隐入深山，我并不遗憾。这一天，我终于撞见并真正拥有了——人生第一个迟到而完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