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宗
周远平办理完退休手续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他没有带伞,传达室的老孙叫他躲一躲,他摆了摆手就走进了雨中。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那座灰蒙蒙的办公楼——他在那里度过了大半生,现在连桌子也不存在了。
到家后,换上干爽的衣服坐在客厅里听雨。窗台上有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他住在老小区的一楼,窗外有一个荒废的花坛,长满了杂草。这只猫有时候蹲在窗台上,有时候钻进草丛中追逐蝴蝶、蚂蚱。
他注视着猫,猫也看着他。随后猫跳下窗台,钻进雨里,不见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周远平起得很早,穿好外套后就走出了门,在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才想起今天不用上班。他在客厅转了两圈,在卧室转了一圈,在厨房转了一圈。房子六十二平方米,老伴在世时总是说换大的,一说就说了二十年。现在他一个人住,六十二平方米就显得很空荡。
他又看到了那只猫。
橘猫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只蚂蚱,蚂蚱的腿还在蹬。猫把蚂蚱放下后用爪子拨弄了一下,蚂蚱就跳起来想逃走,猫又一爪子按住它。周远平笑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傻。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注意那只猫了。
猫每天都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如果周远平在窗边的话,就敲敲玻璃,猫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这只猫很有趣,不像其它野猫一样一见人就跑,也不像家猫那样黏人。
周远平开始往窗台上放东西。先是半根火腿肠,猫闻了闻没吃。第二天换了一小碟剩饭,猫还是没碰。第三天他专门去超市买了袋猫粮,倒了一小把在窗台上。猫低头嗅了嗅,吃了几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窗台走了。
他认为猫教会了他一件事。
一天下午,他去菜市场不是为了买菜,而是找人。后门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老头,他以前带老伴来过一次。老头的手艺不错,什么鞋都能修,摊位旁边的小收音机里经常播放秦腔。
他走到了后门,修鞋摊还在,老头也在。收音机里还是秦腔,咿咿呀呀的,虽然听不懂,但是觉得好听。
“修鞋?”老头抬头看他。
“不修,”他说,“想跟你学。”
老头愣了一下之后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说,你这人有意思,别人来修鞋,你来学修鞋。周远平说刚退休,没什么事做。老头说想学可以,但是不发工资。周远平说不需要工资。
于是他就每天下午去菜市场后门坐。老头姓沈,让他叫老沈。老沈教他识别皮革、胶水、鞋底。说他手笨,学了三天才把鞋底缝直。周远平也不着急,缝坏了就拆掉再缝,就像年轻时写材料一样,一遍遍地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一天傍晚,他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橘猫正蹲在楼道口。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他跟着猫穿过小区的铁栅栏门,穿过一条小巷子,小巷尽头就是一堵老墙,墙上长着狗尾巴草。猫跳上墙头,消失在墙那边。
他站在墙角,狗尾巴草在晚风中摇曳。
他忽然想起老伴。她曾经说过,退休后要到很多地方去旅游,比如云南、四川,甚至到新疆去。那天傍晚,医院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黄。她拉着他的手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等。等下班,等放假,等退休。现在不用等了。
周远平从巷子里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开家门之后没开灯,就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月光照在窗台上的时候,剩下的猫粮还有几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第二天下午,他照常去老沈的摊位。老沈正在修一双红色女式皮鞋,鞋跟已经磨歪了,敲敲打打换了一副新鞋跟。周远平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干活。
“老沈。”
“嗯?”
“你修鞋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老沈想了一下,又说,“以前在纺织厂门口修鞋,后来厂子拆了就搬到这儿来了。”
周远平没有再问,拿起一只客人送来的皮鞋,鞋底有一条裂缝,他用锥子把旧线挑出来后,就开始缝新的。针穿过皮革的时候有一种阻力感,线拉紧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声音。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猫依然每天来。周远平仍每天在窗台上放一小把猫粮。猫时而吃,时而不吃。人和猫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可以看得到,却无法触碰。他觉得这样很好。
有一天,他早上六点没醒。七点半,窗外猫的叫声把他吵醒了。猫在窗台上叫着,声音不大,好像是在催促着他给它喂猫粮。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把猫粮倒出来。猫低头吃东西,他站在窗内看,阳光照到猫的背上,猫毛的边缘泛着金光。
他突然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没有认真观察过一只猫进食。
原来猫吃东西是这样的。猫叼起一颗猫粮,用侧面牙齿咬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舔了舔嘴唇,又去叼下一颗。不慌不忙,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远平去厨房里给自己热了碗粥。他在窗边喝粥的时候,猫在外面吃猫粮。隔着一层玻璃,两个生物各自在进食。粥很烫,他吹了几下,热气扑到玻璃上,化作一小片白雾。
他伸出手指来,在白雾里画出一道弧线。白雾散开后,外面的世界就露出了一小片,猫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下。
粥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到水池里,然后回头看了看窗外。猫走了。窗台上剩下的猫粮不多了,阳光照在上面,就像一撮碎金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