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若
这几日,风渐渐多起来了。
说它“多”,其实不太准确。风是一直有的,只是冬天的风太凶,刮在脸上像刀割,人缩在厚厚的衣领里,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腔里,谁也不愿意跟它亲近。可春风不一样,它来的时候带着暖意,让人觉得亲切,于是便格外留意它。这一留意,就发现了它的脾气——不是那种温顺的、讨人喜欢的脾气,而是带着点儿任性、带着点儿顽劣的小脾气。
昨天下午,我从单位出来,刚走到大门口,迎面就是一阵风。那风来得突然,呼一下,把我手里的文件袋吹得哗哗作响,几张纸差点飞出去。我赶紧夹紧胳膊,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头发却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糊在脸上,痒痒的。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笑着说:“这风可不认人,专挑你手里有东西的时候来。”我苦笑着点点头,心想这风可真会挑时候。
往家走的路上,看见一个骑三轮车的大叔,车斗里装着几筐菜,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风把塑料布吹得鼓起来,眼看着就要连筐带布掀翻。大叔赶紧停下车,从车座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把塑料布的四个角重新压好。可一阵风又来了,刚压好的角又被掀起来,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大叔开玩笑。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吞掉了大半,只听见一个模糊的音节。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在跟那块塑料布较劲,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忽然想起前两天在小区门口看到的一幕。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菜,走得慢吞吞的。一阵风过来,把她手里那个轻一点的袋子吹跑了,袋子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的几根葱和一把青菜散了一地。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腰去捡。旁边一个小伙子跑过去帮忙,老太太直起身,笑着说:“这风啊,就是不让人省心。”那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在说话,带着点儿无奈的纵容。
我听着觉得有趣。同样是面对春风的小脾气,大叔骂骂咧咧,老太太却一笑而过。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经历的风多了,便不把这点小脾气放在心上。而我呢,介于两者之间——有时候觉得烦,有时候又觉得好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爱闹脾气的风,倒给平淡的日子添了几分生气。
其实细想想,春风的小脾气,也不是全无好处。前几天还光秃秃的树枝,被它这么没轻没重地摇了几回,竟摇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来。路边的玉兰花苞,原本裹得紧紧的,被风一吹,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花瓣。它虽然吹乱了行人的头发,却也吹走了盘踞一冬的沉闷;虽然把塑料布吹得东倒西歪,却也把春天的消息送到了每一个角落。这么一看,它倒像是个笨手笨脚的邮差,送信的姿势不太好看,但信到底送到了。
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春风是“淘气包”。那时老屋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每到春天,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红。我拿着扫帚去扫,刚扫成一堆,一阵风过来,花瓣又被吹散了。我气得直跺脚,奶奶却坐在门槛上笑,说:“你扫它做什么?让它落,落完了自然就不落了。”我不听,非要跟风较劲,结果忙活了一个下午,院子里还是铺满了花瓣。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春风,大约也在偷偷笑我吧。
白居易写过一首诗,里面有这样两句:“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春风哪里知道什么先后次序?它只是自顾自地吹着,吹到哪儿算哪儿。梅花开了,是它的功劳;樱花开了,也是它的功劳。可它才不管这些,它只管吹,吹得花枝乱颤,吹得落英缤纷,吹得人又爱又恼。
昨晚又起风了,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哼唱。我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出门又得跟它斗一斗了。可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有些期待。大概是因为,有脾气的春风,才是真的春风吧。那种温暾的、没有半点性子的风,吹着有什么意思呢?
今早出门,果然又是一阵风。我早有准备,把头发扎紧了,手里的东西也拿得稳稳的。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花苞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风虽然有点小脾气,倒也不惹人讨厌。
罢了,它爱吹就吹吧。吹乱了头发,梳一梳就好;吹跑了东西,捡一捡就是。只要它别把春天吹走了,什么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