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强
下溪水口有山,山上有石,石边有一棵村人年年拜祭的柞树。
今日春光明媚,我又特地回去看那棵柞树。
山边的土地,贫瘠得叫人心疼。薄薄的土层下,时见裸露的岩石,灰白如骨。若是换了别的树,怕是早就枯死了。但这棵柞树,偏就生在这里。没有人说得清,它是自然生长还是谁栽种的。
远望柞树,蓊蓊郁郁,绿得深沉。树不算很高,约十米,但粗壮得惊人,卓然挺立,两人难以合抱。树干上有一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结了厚厚的大痂。树皮皴裂,如老人手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满了风霜。我伸手抚摸那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那是刺的余威,也是生命的倔强。
前些年经林业专家鉴定,这棵柞树树龄已上千年。我们杨氏在下溪扎根繁衍的600年,不过是柞树生命历程的一半。千年的柞树,见证了黄、唐、苏几姓人家的兴衰。当然也见证了杨氏先祖在此开荒种地,生儿育女。千年,那是繁华北宋诞生《清明上河图》的时间,我脑海的画面实在很难从这山村的偏僻宁静跳跃到《清明上河图》中的车水马龙中去。
但这棵柞树却顽强地活在我的心中,融化进村人的脊髓里。我不由得想起了世代相传的故事。
在树下的石面上,有两个深深石臼,形似脚印。村中老一辈人讲,传说很久以前,天下大旱,河水断流,庄稼颗粒无收。一天夜里,村中一位老婆婆梦见一位白发仙人,手持柞枝,说:“明日午时鸡鸣时,你们到树下焚香拜祭,溪中就会有水流了。你们要世世代代护好柞树。树在,水在;树在,人在。”第二天清早,老婆婆上山一看,柞树旁边的石头上竟然留下了一双仙人的脚印。老婆婆赶忙下山,将梦境及脚印告诉族长。族长立即带着村人上香祭拜。说来也怪,干涸已久的山溪慢慢冒出了溪水,清澈明亮,悠悠汩汩。在客家地区,树被上香之后就有了灵气,大多被尊称为“伯公树”。而我们村的柞树,是先有灵气而后受拜祭的。自从柞树激活了溪水后,村人便不时祭拜,虔诚保护。
柞树,在本地的俗名叫簕柞,而在下溪称之为“红心刺”。这名称有个来历。小时候,村里九十多岁的阿仟叔公对我讲述了“红心刺”的故事:元末明初,山匪横行。某日,流匪洗劫下溪,村中一位叫杨铁生的后生,为掩护村人撤离,独自一人扼守村口,与匪徒英勇搏斗,不幸身中数刀,血洒村头,靠在柞树上壮烈牺牲。他的血流进石缝,渗入了泥土。从此,这棵柞树愈发茁壮,树干殷红如血,木刺格外锋利。人们说,柞树得到了铁生的英魂附体,忠心护民。为了纪念他,便称柞树为“红心刺”。也有人说,这树的刺是直的,从不会弯,就像铁生的脊梁一样。
而“葫芦刺救饥”的故事则温暖了一代代下溪人的心。清乾隆年间,有一年闹春荒,村中粮尽,连野菜也快被挖光了,好些人准备外出逃荒。计划逃荒的人临行前到树下拜别,忽然发现树上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这不是结果的季节啊!柞果是能充饥的,于是,他们每人都摘了一大把带回家中。消息瞬间便传遍了全村,村人蜂拥到村口采摘。说来也怪,这柞果摘不完。就这样,靠着柞树的恩赐,下溪挺过了春荒。人们对柞树更加崇敬了。
村里至今还保留着一个老规矩——每年除夕,家家户户都要端上饭菜,摆在树下,然后点三炷香,作揖而拜。老人说,这是给树神吃的,也是给铁生吃的。我小时候跟着祖父去拜祭,祖父弯腰添饭,小声说:“树啊,保佑我们下溪村平平安安吧。”
我围着树转了一圈,看见树下有堵新砌的矮墙,将树根围了起来。那是村里人自发修筑,没有号召,更没有任务摊派。你搬一块石头,我搬一块砖,他铲一锹土,墙就砌起来了。墙不高,也不精美,但那份心意,比任何碑刻都重。
我对柞树,不光是敬,更是亲,这并非单单缘于那些古老的传说。细想,世间的树,有的以花取胜,有的以果留名。而这柞树,春日细花缀枝,不惹眼,却自有一种素净;秋深果熟落地,似小小的葫芦,不张扬,不但默默喂养鸟雀麋鹿,而且还拯救了一村人的性命。只凭一身硬骨,一站便是千年,这不输梅兰菊竹的精神,鼓舞着一代代的下溪人。
我不禁想起从下溪村走出去的先辈们。道光年间,秋碧公在村里读书,考上拔元,后出任龙溪书院山长,创建和平团练局。他的才华出众,文章恢宏,可惜大多散佚了,仅在《和平县志》留下寥寥数笔。而只有高小学历的德昌公终生好学,磨砺出犀利的文笔,当年他还曾为柞树写了铭文。铭文现在虽找不到,但他的《石牛吟》七律章法浑圆,意象动人,一联“身同太古苔为甲,心向长河月作舟”足以传后,难怪得到凌新南方家的首肯。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树上,将绿叶染成金色。树影长长地拖在地上,像是一位长者伸出的手臂,要与我相拥抱。我忽然觉得,这树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我们村的史书,每一圈年轮,都是一页记载。它记载着欢笑,也记载着眼泪。它孕育着灵气,生长着精神。
临别时,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心里默默念了一首诗:
石罅生根不计年,
沧桑阅尽自岿然。
曾陪古寺钟声远,
惯看荒村灶火传。
铁干何妨经雨雪,
刺心元是拒摧戡。
千秋一树巍然在,
福荫儿孙作史笺。
归途中,我回头望去,那棵树还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村子,也守护着我们的根。
它是生长在下溪村人心中的一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