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峰
人生到了只剩“余热”的年纪,于春色,竟渐渐疏淡了。
大抵烂漫芳菲,原是年少者的盛事;于我这古稀之人,竟有“枯枝不愿对繁花”的况味。反倒一心向秋、盼秋、亦爱秋——天高气爽,云淡风轻,万物褪去浮艳,只剩一派澄明与简净,恰如我此刻心境。
满头霜雪,早已明明白白告知我:我与这清肃疏朗的秋,才是相宜的。至于那争红斗艳的春光,便只远远看着,不再亲近,也无心亲近。每常身在春日,心却向往金秋。
是以近十年来,每遇春日,似乎都成了我写诗的淡季,诗怀少了激越,也懒于落笔,有时竟至于搁笔不写。
独有秋天,反成了我作诗的芳春。一到其时,诗心苏醒,兴致勃然高涨,文思奔涌,倒也写下不少篇章。仿佛这些诗句,便是我在秋日里开出的繁花,展呈的景致。
甚至近年远行出游,也多拣选秋冬两季,最爱那秋色烂漫,或是冰天雪地的凛冽,独独将春天冷落在一旁。明知道这般有些缺憾,可每回筹划行程,总也不曾想过弥补,连我自己,也觉有些古怪。
我也曾暗自疑惑,我这般疏淡春日、亲近清秋的心绪,莫非也受了鲁迅先生的影响。先生文中写春向来极少,正如学者所言:“鲁迅的文字跟春天是有矛盾的。”他不大写春光烂漫,也似乎不喜春日喧嚣,偏爱着秋日的清旷与爽净。
其实我也明白,先生对春秋的好恶,原是与他心境、身体大有关系。他那句“惯于长夜过春时”,说得最是分明——他本就不肯随同世人,沉醉在煦暖春光里,倒情愿在长夜中清醒思索,奋然前行。先生晚年身体日渐衰颓,生理上“多病之春”的苦楚,自然更添了他对春日的疏离。
去年一春,我几无宁日,咳嗽连绵不绝,虽并非脏腑有器质性病根,却也着实折磨人。这时便常想起鲁迅先生,他晚年肺病日深,咳嗽不止,寒热频作,一入春日,苦楚尤甚。
由此想来,我倒也略能体会先生对春天的那份疏离。于我,去年的春天,竟是最寡淡、最无甚可感的一季。
今年马岁,春风又绿。我先前只道,这也不过寻常一春,平淡无奇,了无新意。待到猛然省悟,这已是我平生迎来的第七十个春天,心头便骤然一热。
岁月如流,寒暑倏忽,七十个春来秋去,竟这般悄无声息过去了。原以为春景寻常,不过年年重复,却不知自己早已在这春风里,走过了大半生光阴。心中这一热,并非因为今年春光特别动人,实是对这天地、这人间、这依旧鲜活的生活,生出几分珍重,几分感慨,也还有几分不肯就此老去的意气。
春天本非青春独有的物事。我先前总以为,属于我辈的年月早已逝去,连带着可人的春光,也一并消散。春天于老人无意义,老人于春天亦无价值,或者至少是不合时宜的。
我记得马克·吐温一则关于四季的寓言里,象征严冬的老人和象征初春的青年有这样的对话:
老人道:“我吹一口气,这溪流就停住了,水硬得和石头一般!”
青年道:“我一吹,平原上就一片花开!”
如今才省悟,这念头竟是大错!
春,是时节的,是天地的,却更是心魂的,是精神的。只要胸中存着生气,怀着热望,念着前路,那春天便永不会离去。
正如诗人蒋小涵所言:“那些依然衔着枯枝的人,会被春天拒绝。”
抛却那枯枝罢,如此,我们便不至于被春天摒弃,也断不会亲手推开这人间的春。
春天原是教人挺起胸来的时节。你看那些草木花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名贵也好,寻常也罢,大若牡丹,小若野花,都只管按着自己的性子开,舒舒展展,落落大方,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芬芳,各有各的情致,各有各的美妙。没有一朵花,会因平凡而不肯绽放;也没有一朵花,会因微小而自惭形秽。它们只是坦然开着,自信且心安理得。
人,也该如此。境遇有高下,身份有尊卑,年岁有长幼,却不必因此轻贱自己,更不可无端自我消磨、自我否定。正如每一朵花都曾热烈开过,都曾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颜色与芬芳,而且它们都会记得,在芳草连天、艳光满地的春日,有过自己的身影与气息,即使很微小,也是一种存在,一种价值,从来没有什么“虚无”……
纵是到了面对暮色的年纪,也仍有属于自己的时节与光彩。不必艳羡旁人的盛放,不必叹惋自身的迟暮,只要心不曾枯,气不曾泄,便依旧能在这世间,开出属于自己的一朵春。
春天,大抵是不宜深思的。
在这季节里,盛开,是应有的常态;率性,是本质的精神。如此才有百草滋荣,百花争艳,才能长出活力与浪漫。它讨厌被框定,讨厌被束缚,更讨厌被人不由分说套上枷锁。倘若一定要从中寻出什么深刻,或装出一副深沉模样,那便近于滑稽了。
我忽而想起一句:春天一深刻,上帝便要发笑。
于我而言,人生并非厌弃深刻,也曾深沉过,岁月早就在皮肉与骨血间,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痕。如今行至七旬,并非不能深刻,也非不愿深刻,只是渐渐觉得,凡事该归于常识,归于常理,不必将简单的常识复杂化,亦不必将朴素的常理包装化,一味企求深刻与高大上而异化本心。常识与常理的可贵,背离它们所换来的教训,早已被无数世事印证,原是不必再多说的。
到了这般年纪,倒更该沉静、松弛、清逸些,归于平淡,归于纯粹,归于欢喜,归于本真。不必终日摆出刻板严肃的面目,也不必学先生那般,总以横眉冷对的冷峻,来对待这世间一切。
我竟也曾这样想:倘若鲁迅先生,尚能保有少年时在故乡山野采兰、意气飞扬的心性;尚有中年时在京城寓所栽树、亲手营造春意的闲情;不将乱世重压、悲愤郁怒,与暗夜中的寄托,尽数压在他心底的春天之上,令春光也浸满太过烦冗的人世况味与沉郁之气,先生定然能多享些年寿。
七十迎来新春,令我如此动情、如此欣然,是起初未曾料到的。我终是明白,这世间的每一个春天,本就岁岁常新;而于我而言,第七十个春天,更非同寻常。与其说这是我人生又一度春来,不如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醒春——今年的春风春雨、春枝春花,唤醒了我的心灵,唤醒了我的情怀,亦唤醒了我的审美与热望。
为此我也做了几桩琐事,算作迎接这第七十个春天:听几曲春声,作几首春诗;专赴连平看桃花,拍一辑题为《春芽》的草木小影,仅此而已。我竟还荒唐起来,想学那唐人头巾簪花,在街头径自走去,荒唐一回,浪漫一番,颇有些不管不顾的得意……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抵偿往日对春天的漠然与疏远,也不足以宣泄这迟来的、心底回暖的欢欣与振作。
愿此后岁月,少一分沉郁,多一分清和;不与春光为陌,不与岁月相违。心有春光,则岁岁皆春,处处有春,日日可欢。
此便是我七十之年,对春、亦对人生,最平实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