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伟东
太阳照常升起，我不再需要闹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已过而立之年，早已习惯了通勤塞在路上、工作堆满案头、生活不过外卖三餐的日子，城市里的万家灯火看久了便觉得腻，大自然里热闹时的鸟语虫鸣，宁静时的风吹云动，反倒成为了我心目中的白月光。为了让日子有些不一样，我们便抽出了一天空闲，踏上了20公里的徒步寻春之旅。
由于路上堵车的缘故，我们比先头部队晚出发半个小时，同行的两位大哥均是健身爱好者，誓要找回落后的时间，“追赶”变成了此次徒步的主题。所以从一开始，两位大哥步伐就很快，苦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脚下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刚喘上一口气，又落后了，只得小跑赶上。只一会工夫，豆大的汗珠便纷纷从我涨红的脸冒出，衣裳都粘在我的皮肤上，好在春风没有吝啬半点，给我不断送着清凉，让我勉强能跟得上两位大哥的脚步。
就在我窃喜春风正当时时，长长的爬坡道突然摆在了我的眼前，坡道蜿蜒盘旋着山体而上，似乎没有尽头。云朵遮挡了太阳，春风也不见了踪影，户外鞋卖力地啃着机耕路的斜坡，吞咽口水的“咕嘟”声，沿着干燥的喉咙坠落，在结实的大地上砸出声响。急速攀升的心率让我停在了斜坡的半道上，我只能喘着粗气望着渐渐变小的同伴的身影，直至在转角处他们彻底在我的视野里消失。
我的双眼有些发黑，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完全程，恍惚间，山风裹挟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将我拉回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三月。
我记得那时，母亲一大早就带着我到山上的旱地种植山姜。出发时清晨薄雾还没完全散去，斑头鸺鹠的叫声在山间回响，山风夹杂着泥土和露珠的气息吹来，山路两旁的草木拂过我的小腿，痒痒的。母亲是个急性子，生怕误了种山姜的时辰，她要与太阳升温的速度赛跑，而我不需要，一紧一慢的两种脚步声就这样点缀在山间。我自然是跟不上母亲的步伐的，落后太多，她便会用她长满茧子的手拉扯着我走，她走得更快时，我的双脚是腾空的。到达目的地，母亲开始甩开膀子用锄头刨坑，一个个小土包就在她身后隆起。而我也没闲着，与山里的蚊子展开了激烈的对抗，锄地声与我拍打蚊子的声音在小山头里此起彼伏，很快山间又多了一种声音，我的哭喊声。母亲加快了挥锄的频率，她要与我的哭声赛跑。终于在烈日悬空前，她种完了山姜，又拖着我踩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机耕山路赶回家。从那时起，我便不喜欢长时间地走路，更不喜欢往山里走。
清风缓缓吹来，斜坡边上的蕨菜正卖力地向我招手，我蹲下来，才发觉这株蕨菜绿得发亮，我郑重地握住它卷曲的手，细小柔韧的茸毛散发着生机的气息，透过我的指尖，不断流向我的心脏，我又有了征战斜坡的力量。迈开双腿往前走去，不时就会有些小草结伴从路沿往路中间漫步开去，在土黄色的机耕路面上格外扎眼，绿意就在不经意间沿着山体荡漾开去。坠入深邃的林间，城市的喧嚣被层层树冠过滤，阳光倾注在叶片上，滴落点点斑驳的光，疲惫感也渐渐被涤荡。一种轻盈而野性的冲动从身体里苏醒，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啊呜”的叫声就在林间回荡，此起彼伏。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把林间的绿意和我都带向万绿湖的水边，我站在湖边，看着绿意沁入湖水向着远端渲染开去。晌午的湖面平静如镜，泛起粼粼波光，通透的碧绿与满山的青葱交相辉映，绘就一幅春的连绵画卷。我很想捧起这碧绿来细细端详，但我没有，我怕泛起的涟漪会惊扰这份刚刚安放好的宁静。我愈发喜欢自己走进的这片山林。
我继续向前走，我知道即便再累，始终能够抵达一个终点，我曾以为人生也是这样。当我停下来用心感受绿意时，才意识到山不赶路，树也从不着急，它们不急着开花、不急着结果，该绿的时候绿，该落的时候落。它们在四季中有序更迭，绿了又绿。人生又何须追赶呢，赶着上山，赶着下山，赶着活成一个标准的样子。我不再是需要春风怜悯的被山路追赶的少年，如今我学会了在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上停下来，在绿意中寻回内心的秩序，慢下来才会看得见绿意，停下来才能听见风的低语。只要春风拂来，我便向山里走去，山在那里，绿意也在那里。